第1165章 長生天
夜晚,長生固執地坐在祭壇上,仰望蒼穹。
那蒼穹什麼都沒有,黑沉沉的,連顆星都看不見。
他就那麼仰著頭,嘴唇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族人在旁邊走,沒人停留,偶爾有人停下來,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隻當是這孩子傻了,凍傻的,餓傻的,都一樣。
反正部落都這樣了,多一個傻子也不算什麼。
長生對著夜空絮絮叨叨,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族人路過,笑他癡傻,笑他瘋癲。
都什麼時候了,還跟天聊天?
天要是能聊,還下什麼雪?
長生絲毫不在意。
別人笑別人的,他說他的。
誰也沒想到,轉機竟然發生在一個暴風雪之夜。
那晚的風不是刮的,是砸的。
飢餓的狼群,襲擊了部族的牛羊,綠幽幽的眼睛在雪地裡亂竄,低吼聲和羊的慘叫攪在一起。
混亂中,長生為了救一個孩童,被狼群逼到了懸崖邊上。
腳後跟已經踩到崖邊了,碎石簌簌往下掉,半天聽不到落地聲。
進退兩難。
往前是狼群,往後是懸崖。
長生彷彿聽到空中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極輕極緩,像是從雲層最深處壓下來的,裹挾著千萬年的風雪。
然後,長生冷靜了下來,手不抖了,腿不軟了,連心跳都慢了下來。
他仰天狂嘯,帶著怒氣,為上天的殘忍,也為命運的不公。
憑什麼?
憑什麼好人要凍死,老實人要餓死,連個孩子都救不下來?
再然後,他瞪大了雙眼,瞳仁裡映出一道裂隙。
天裂了。
恰在此時,奇迹發生了。
一道天雷帶著火花閃電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擊中了他面前虎視眈眈的狼王。
狼王當即斃命,濃重的焦糊味迅速蔓延在空氣中。
火花在雪地上彈跳了幾下,便熄滅在黑夜裡。
群狼無首,四下逃竄。
雪地上隻留下一片淩亂的爪印,大的小的,深的淺的,往四面八方散去。
而暴風雪,也在那一刻,驟然停下。
風停雪散,久違了的皎潔月光傾灑大地,照得雪地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層碎銀子。
……
同一時刻,北地邊關。
紫寶兒正蹲在統帥府後院,給崽崽爹梳毛。
虎毛又厚又密,梳子卡在一團毛結上拽不動。
她使勁拽了兩下,沒拽開,乾脆湊近了用手指頭一點點解。
那毛結打了不止一天,硬邦邦的,跟個毛氈扣子似的。
她拍了拍崽崽爹的後背:「別動啊,疼一下就好了。」
崽崽爹趴在地上,打了個哈欠,那哈欠又大又圓,露出滿口虎牙,白森森的,打完哈欠,又把大腦袋擱回前爪上,半眯著眼,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來掃去。
然後,繼續眯著眼曬太陽。
陽光照在虎背上,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倒真有幾分當年懸崖邊月光的影子。
隻不過,當年照的是狼王,現在趴的是虎王。
……
草原上,劫後餘生的族人們顫顫巍巍地圍攏上來。
腳底下還踩著雪,膝蓋還在抖,剛才狼群圍住長生的時候,他們躲在帳篷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現在狼跑了,才敢湊過來。
他們看見長生護著孩童,依舊屹立在懸崖邊上,毫髮無損。
那孩子縮在他身後,兩隻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小臉埋在他後腰上,不敢睜眼。
長生的衣袍被狼爪撕破了好幾道口子,布條子掛在身上,迎著風飄。
他臉上糊著狼血和雪沫,紅一道白一道,嘴唇被風吹得乾裂。
但那雙眼睛,卻是比月光還要亮堂數倍。
懸崖邊上,清冷的月光沐浴在少年長生的周身,聖潔如同上天的使者。
周圍還帶著微微的光暈,那道光暈極淡,像太陽剛冒頭時的樣子。
可那是夜裡,哪來的太陽?
所有人都在無聲凝視,沒人說話,沒人咳嗽,連孩子都不哭了。
雪地上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長生。
他們從沒見過凡人被光裹住的。
那是長生天才有的光。
長生擡頭仰望天空,仰望了許久,目光穿透夜空,穿透雲層,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膽怯。
半晌,他才清冷地開口,語調沉著平緩,不像一個少年在說話,像在替另一個存在傳旨。
「上天沒有放棄咱們西麗一族。」
「一切苦難都是暫時的,是上天給予的一種磨礪。讓族人和牲畜更為強大的磨礪。」
長生告訴族人,不必再跑了。
留在原地,災劫會過去的。
天沒塌,地沒陷,西麗一族還沒到絕路上。
族人們將信將疑。
信的是那道天雷做不了假,疑的是……
苦難真能過去?
可誰也不傻,誰也不敢反駁站在光環裡的人。
不信的念頭剛冒出來,看一眼那道光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果不其然,經此災難之後,活下來的族人和牲畜更耐寒,命也更硬。
那些在冰雪中扛過來的牛羊,第二年春天生下來的羊羔牛犢,比往年壯實了一圈,四條腿蹬得比老羊還有勁。
那些在饑寒中熬過來的族人,再遇上大雪天也不輕易凍倒了。
凍過一回,身子記住了,骨頭縫裡都存著抗寒的勁。
草原上沒有白受的罪,每一道疤都變成了鎧甲。
自此,少年長生,成為西麗部落第一位能夠與上天溝通的使者。
真正的溝通。
長生指引方向,預言天氣的變化,占蔔狩獵的吉兇,推演攻城略地的勝負。
他說往東捕獵有收穫,族人往東走,果然不落空。
他說這月不宜出征,族長按兵不動,果然草原上就起了暴雪。
長生從不炫耀自己的能力。
每天,還是照常去放馬,趕著馬群從帳篷前經過,跟在雪災裡一個樣。
隻是偶爾在夜裡爬上祭壇,仰望蒼穹。
有人問他看見了什麼。
他隻是笑笑,不談。
長生百歲去世之後,西麗部落在他的名字後頭加了一個「天」字。
「長生」意味著亘古存在,永恆不滅,見證著西麗部落的興衰與更疊。
「天」則意味著力量、法則,萬物的根源所在。
「長生天」,從此成為西麗部落的信仰,流傳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