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來城裡？

　　他做夢都想來！

　　他從小就知道，鄉下和城裡是兩個世界。鄉下人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累死累活連個溫飽都解決不了。

　　城裡人坐辦公室，風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按時拿工資。

　　鄉下人看病要去公社衛生院，城裡人有大醫院。

　　鄉下孩子上學要走十幾裡路，城裡孩子出門就是學校。

　　他也想當城裡人。

　　可他能說嗎？

　　他媽偏向他妹妹，他早就習慣了。

　　從小到大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兒的，哪樣不是先緊着妹妹？他幹活幹得多，吃得少，妹妹什麼都不幹，卻什麼都占先。

　　他考上了縣裡高中，以全公社第一的成績，可他娘硬是不讓他上，說什麼“初中畢業夠用了”。

　　輪到妹妹蘇小菊，他娘打着罵着也要供她上高中，恨不得把家裡最後一分錢都掏出來。可妹妹不是那塊料，考不上，最後才作罷。

　　這些他都認了。

　　可現在，這工作名額明明是他堂妹蘇梨給他找的，他娘卻讓妹妹先來了城裡，連告訴他一聲都沒有。

　　還是這次大伯打電話去公社，他才知道了這件事。

　　他娘在家裡可是千叮咛萬囑咐，到了城裡，就說自己不喜歡城裡生活，還是鄉下穩當。

　　現在他娘看他那個眼神，要是他敢亂說話，回去有他好看的。

　　蘇衛城垂下眼，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蘇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着幾分複雜。

　　她這個大孫子，她是真心疼。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不争不搶，不吵不鬧，讓幹什麼幹什麼。

　　“衛城，”她開口，“你自己說，你到底想不想來城裡？”

　　蘇衛城擡起頭，看看他娘，又看看他奶，嘴唇動了動。

　　王秀英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地飛過來。

　　“我……”蘇衛城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聽我娘的。”

　　蘇老太太歎了口氣。

　　這孩子，太老實了。

　　王秀英臉上笑開了花：“娘，您聽見了吧？他自己不想來。強扭的瓜不甜，您就别逼他了。”

　　說完伸出手，在蘇明強後背狠狠地擰了一把。

　　蘇明強：“……”

　　這婆娘不知怎麼回事，在家裡的時候就瘋狂的勸他，小菊身子弱，幹不的隊裡的活計。

　　衛城孝順能幹，以後他們兩人老了，還得衛城養老。

　　可是現在是考慮養老的事情嗎？

　　要是衛城在城裡有個工作，以後子孫後代都脫離了農村，他在村裡得多有面子？

　　想到這裡，狠狠地瞪了王秀英一眼。

　　可是又想到王秀英那不依不饒的性子，心裡又歎了口氣。

　　算了，婆娘想要小菊留城裡就聽婆娘的吧。要不然，這女人還有的鬧……

　　“娘，要不……就聽秀英的吧。衛城在鄉下幹得好好的，大隊會計，有頭有臉的，不比來城裡當個工人差。”

　　蘇明強終于說出了這句話。王秀英心裡一喜，滿臉希望的看着蘇老太太。

　　蘇老太太沒說話，眼睛看着蘇衛城，眼裡帶着幾分心疼，幾分無奈。

　　蘇小菊看見這情形，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

　　她往前又湊了一步，差點貼到老太太身上：“奶奶，您就答應了吧。我保證，以後好好孝順您，比我哥孝順多了。

　　他在鄉下，一年也見不着您幾回，我可是天天在您跟前啊。”

　　李小蓮坐在沙發上磕着瓜子，看着這一幕，終于忍不住了。

　　不過，他可不是心疼蘇衛城，她是純看不慣蘇老太太。

　　這老太太可是天天說蘇衛城對她多好多好，她心疼這個大孫子。臨到老還不是将自己放在前面。

　　“嗤——”她吐出一片瓜子皮，冷笑一聲，“老太太，您這大孫子可是您的心頭肉，您真舍得讓他回去？”

　　蘇老太太瞪她一眼：“你少說兩句。”

　　李小蓮撇撇嘴，不說話了，可那眼神分明在說：您就裝吧，您就是一個自私自立的農村老太太。

　　王秀英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小蓮，心裡忍不住冒火，這女人，瞎插話個什麼勁。

　　這是他們二房的事情，哪裡有你攪和的份兒。

　　她嘴裡冷哼一聲，繼續勸老太太：“娘，您想想，衛城在鄉下有房子有地，有頭有臉的，來了城裡住哪兒？

　　聽說那廠子可是連個宿舍都沒有，下了班住您這兒？這房子才多大？現在李沫又回來了，衛城來了睡哪兒？”

　　這話戳到了點子上。

　　蘇老太太看看這屋子——四間房，她住一間，李小蓮和蘇景和住住一間，本來蘇小菊要和李沫擠一間，李沫不同意，蘇小菊隻好搬到了她屋裡。要是蘇衛城來了，睡哪兒？

　　老太太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李小蓮的臉也沉了下來。

　　咋的，在城裡工作還得住在她家？這不行！！

　　老太太住在這裡，她就相當委屈了，這要是再有個人長期住在她家裡，這日子還過不過？

　　不行，不管是蘇小菊還是蘇衛城，她都不會讓他們住在自己家裡。就是蘇景和同意也不行。

　　這是她的家，誰說了也不算。

　　還有，王秀英說的蘇小菊留下來伺候老太太？她覺得夠嗆！

　　雖然将老太太服侍得很好，可是那眼裡的算計騙不了人。

　　王秀英還在那兒趁熱打鐵：

　　“娘，小菊留在城裡，工作是您的，人也是您的。衛城回去了，還能繼續做他的會計。兩全其美的事，您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蘇老太太沉默了。

　　她看看蘇衛城，那孩子站在那兒，老老實實的，不争不搶，眼睛裡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又看看蘇小菊，那丫頭滿臉渴望，眼睛亮得吓人。

　　她再看看王秀英，這個兒媳婦，嘴皮子翻得比誰都利索，心裡打的什麼算盤，她能不知道？

　　可王秀英說的，确實有道理。

　　蘇小菊留下，她能繼續享福。蘇衛城來了，一個大小夥子……

　　老太太在心裡掂量了又掂量，終于張了張嘴——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推開了。

　　“奶奶，我來了。”

　　蘇梨跨進門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王秀英臉上的笑僵住了。

　　蘇小菊的眼神閃了閃，往後退了一步。

　　蘇老太太的嘴閉上了，那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李小蓮把手裡的瓜子往茶幾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臉上露出一副看好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