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蘇家

　　客廳裡，蘇明強和王秀英正坐在八仙桌旁邊的椅子上。

　　王秀英身邊還站着一個年輕小夥子，二十出頭的年紀，高高大大的，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卻掩不住那股子精神勁兒。

　　小夥子濃眉大眼，鼻梁挺直，臉龐方正，曬成小麥色的皮膚透着健康的紅潤。

　　一雙眼睛清澈明亮，看人的時候帶着幾分腼腆，又有幾分好奇。站在那裡，腰闆挺得筆直，雖是鄉下人打扮，卻自有一股沉穩的勁兒。

　　要是蘇梨在這裡就會一眼認出，這就是蘇衛城，她二叔家的堂哥。

　　好幾年不見，小時候那個帶着她下河摸魚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一個英俊的小夥子了。

　　李小蓮斜靠在沙發上，手裡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響，眼睛斜睨着王秀英一家，那眼神，跟看一堆垃圾似的。

　　上一次王秀英兩口子來，她可是吃了好大一個虧。

　　那王秀英看着是個粗手大腳的鄉下女人，心眼子可多着呢。

　　上次她和李老太争執起來，王秀英借着拉架的間隙，狠狠踹了她一腳，那一腳踹在她腰眼上，疼了她好幾天。

　　這仇，她可是一直記着呢。

　　王秀英自然也看見了李小蓮那副嘴臉。她心裡嗤笑一聲，連理都沒理。

　　什麼東西？一個爬床上位的保姆，也配給她臉色看？

　　反正有老太太在，隻要老太太站着她這邊，李小蓮就翻不出什麼花來。

　　王秀英收回目光，彎腰從桌子上的包袱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疊疊地打開，露出一雙嶄新的黑布鞋。

　　“娘，”她把布鞋遞到蘇老太太面前，“這是我熬了好幾個晚上給您做的。您試試合不合腳，不合腳我再改。”

　　蘇老太太接過來，摸了摸鞋面，又翻過來看了看鞋底，臉上露出幾分滿意。

　　“嗯，針腳細密，鞋底也納得結實。”她點點頭，“你有心了。”

　　王秀英臉上堆滿笑：“娘喜歡就好。”

　　她趁熱打鐵，往蘇老太太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娘，衛城的工作名額，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蘇老太太擡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眼王秀英：“你想說什麼？”

　　王秀英抿了抿嘴角，心裡直罵娘。

　　這個死老太太，明明知道她想把衛城的工作名額讓給小菊，可就是不松口。

　　這麼好的機會不留給自己女兒，難道留給……

　　“娘，您想呀……”王秀英眼睛閃過一絲精光，“小菊這丫頭在您身邊伺候了這些日子，您也看見了，手腳多勤快，心多細。

　　早上給您端洗臉水，晚上給您鋪被窩，頓頓飯端到您跟前。她要是留在城裡，您生個病有個災的，她能一直伺候您啊。這個名額，是不是……給小菊更合适？”

　　蘇小菊站在旁邊，聽到這話，眼睛一下子亮了，滿臉渴望地望着蘇老太太。

　　蘇老太太臉色沉了沉。

　　“不合适。”蘇老太太語氣硬邦邦的。“小菊一個丫頭片子，早晚是要嫁人的。這工作名額給了她，最後還不是便宜了外人？”

　　王秀英臉上的笑僵了僵。

　　蘇明強在旁邊點頭附和：“娘說得對，工作名額還是給衛城合适。衛城是男孩子，将來要頂門立戶的。”

　　王秀英橫了她一眼，這個憨憨，你知道什麼呀？

　　她換上了一絲讨好的語氣：“娘，衛城一個大小夥子，您讓他來城裡，他能幹什麼？洗衣做飯他不會，端茶倒水他幹不來，要是您有個三災兩難的，到時候誰伺候您？”

　　蘇衛城站在門口，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沒說話。

　　他能說什麼？

　　說他其實會洗衣做飯？說他也能端茶倒水？說他願意伺候奶奶？

　　可這話他說不出口。一來他娘在這兒，他不敢頂嘴。二來，就算他說了，他娘也有話等着他。

　　他娘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蘇老太太看看王秀英，又看看蘇小菊，再看看蘇衛城，臉上的神色微微動了動。

　　王秀英說的，确實戳到了她的軟肋。

　　這些日子，蘇小菊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早上起來，洗臉水是溫的，牙膏擠好了擱在杯子上。晚上躺下，被窩是暖的，腳底下還給她塞個熱水袋。

　　吃飯的時候，碗筷擺得整整齊齊，菜都是她愛吃的，連鹹淡都對。

　　要是換了蘇衛城來。一個大小夥子，粗手大腳的……

　　蘇小菊看見老太太搖頭，心裡一喜，趕緊往前湊了一步：

　　“奶奶，您就讓我留下吧。我保證，以後天天伺候您，比現在伺候得還好。

　　您想吃什麼，我就給您做什麼；您想去哪兒，我就扶您去哪兒。我……”

　　“行了行了，”蘇老太太擺擺手，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你孝順。”

　　她頓了頓，又看向王秀英：“可衛城的工作，是梨兒那丫頭給找的。梨兒說的就是讓衛城去，這要是換了人……”

　　王秀英立刻接話：“娘，梨兒那丫頭不是說了嘛，名額就一個，讓咱們家自己定。您是家裡的老祖宗，您定了，那就是定了。梨丫頭還能說什麼？”

　　蘇老太太沒說話。

　　王秀英見她态度松動，趕緊又加了一句：“再說了，娘，衛城他根本不想來城裡。他自己願意在鄉下待着，是不是，衛城？”

　　她回頭，狠狠剜了兒子一眼。

　　蘇衛城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