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惡客上門
淩安縣城。
十月中的淩安,天氣比邊關要溫馴幾分。
雖然風也在刮,但不至於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
可要說不冷,那也是假的。
大街上的行人,已經裹上了薄襖,縮著脖子走路,個個像移動的腌菜罈子。
陵北紫火鍋店淩安分店,大紅燈籠高高掛。
此刻,正是上客的時候。
大堂裡熱氣騰騰,每張桌上都架著一口小銅鍋,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在湯麵上打轉,咕嘟咕嘟冒著泡。
吃客們脫了外衫,擼著袖子,夾著薄薄的羊肉片,往鍋裡一涮。
三秒撈起,蘸上麻醬,呼著熱氣,往嘴巴裡塞。
有人辣得直嘶嘶,端起酸梅湯猛灌一口;
有人吃得滿頭大汗,拿著帕子,擦完額頭,繼續涮。
整個大堂跟仙境似的,雲霧繚繞,熱鬧得像過年。
可二樓最裡頭那間專屬包間,氣氛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
包間不大,勝在清雅。
牆上簡簡單單地掛著兩幅字畫。
大門邊上,立著一扇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屏風。
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桌子上擺著全套火鍋……
銅鍋裡的湯底,咕嘟咕嘟翻著花,紅油白沫交織。
香氣順著鍋沿往外溢。
但桌邊坐著的兩個人,誰也沒動筷子。
淩天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酒盞,臉上掛著笑,心裡頭卻是膩歪透了。
他今天本來心情不錯。
美食節完了,競拍會完了,該送走的人送走了,該上路的人上路了,正打算好好擺爛幾天,吃吃火鍋,喝喝小酒,結果……
這主兒找上門來了。
說好聽點,是客人;
說不好聽點,就是惡客。
上門添堵的那種。
宋釗,雲水縣令。
宋長德的嫡出長子。
按理說,淩天完全不用搭理他。
你一個雲水的縣令,跑到淩安來擺什麼譜?
可偏偏這人來得巧,趕在淩天心情還不算太壞的檔口。
再加上,宋釗一開口就端出了「紫家」。
在淩天心裡頭,但凡沾上紫家的事,就沒有小事。
淩天掂量了幾個來回,決定還是見上一面。
大不了,權當看場戲。
「下官見過七皇叔。」宋釗進門就恭敬行禮。
一身素服,腰間系著麻繩,臉上帶著喪事剛過的憔悴,與一路疾行的風塵僕僕。
宋釗沒有稱呼淩天為「縣令大人」,而是直呼「七皇叔」。
這是在提醒淩天,咱們之間不光有公務,還有皇家的情分在。
所謂皇家的情分,也不過是……
宋釗的隔房堂姐宋玉月,是淩天的皇兄東陵褚的貴妃。
哦,嚴格來說,是前貴妃。
如今的宋玉月,已經被東陵褚貶為庶人,打入了冷宮。
這情分,有還不如沒有。
薄得像窗戶紙,捅一下就破。
「宋大人不必多禮。」淩天心中冷笑,卻是面上不顯,依舊笑吟吟地擡手,目光在宋釗臉上掃了一圈。
瘦了不少,眼窩深陷,眼圈發黑,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踏實。
也是,老爹突然暴斃,換誰都不好受。
除非……
他早就盼著老爹死。
「宋大人,請。」
「七皇叔,打擾了。」
兩人落座。
包間內,炭火噼啪響,鍋底沸騰翻滾。
淩天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涮了涮,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也不著急開口。
他知道宋釗憋著話。
憋了一路了,憋不住了。
他等著就是了。
果然,酒過三巡,其實也沒過三巡,宋釗就灌了兩杯,臉已經微微泛紅了。
他放下酒盞,直直看向淩天,眼神裡少了幾分初次見面的拘謹,隻剩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勁兒。
「七皇叔,實不相瞞,家父前幾天去世了。」
宋釗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宋長德的喪事過後,雲水宋家在他母親胡妙的堅持下,當即分了家。
一幹小妾、姨娘分到了些許錢財、商鋪,帶著他們的庶子庶女,搬離了宋府。
作為雲水縣令的宋釗也是喜提丁憂三年。
在他的多方打聽之下,終於找到了宋長德暴斃的些許線索。
據當天城門值守的衙役所說,宋家一行人是從北城門回來的,雇傭的馬車也是從北城門原路返回的。
宋釗明白,能出入北城門的,當真隻有淩安縣城及其治下的幾大城鎮。
於是,宋釗安慰了胡妙,操持完宋長德的喪事,就帶著長隨、侍衛一路風塵僕僕來到了淩安,找到淩天打聽消息。
如果能得到淩天的幫助,那就更完美了。
宋釗也確信,能夠得到淩天的幫助。
隻不過,宋釗想到了開始,卻估計錯了故事的走向。
對於宋家與顧家的糾葛,淩天知道的並不是很多。
但從淩二、淩三口中得知,雲水宋家與紫家的事情,那麼,淩天就不能坐視不理。
況且,這也關乎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
雲水宋家想要染指火鍋店,就是崽崽爹頭上拔毛,典型的找死。
以淩天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對宋釗避而不見,不予搭理。
但是,淩天想要禍水東引。
這才有了現在,淩天在陵北紫火鍋店宴請宋釗的一幕。
宋釗見淩天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措辭。
「下官查訪得知,家父生前來過淩安縣,到過北元鎮。」
「北元鎮隸屬七皇叔治下,下官前來,是想請七皇叔幫忙,查明家父的死因。」
話說得坦蕩蕩,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宋釗這人,倒比他那花心又虛偽的老爹要強上不少。
至少,敢做敢認,不藏著掖著。
當然,也可能是他知道,在淩天面前藏不住,也掖不住,還不如乾脆攤牌。
淩天依舊是沒有回答。
他滋溜了一口酒,把酒盞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沉吟良久。
那表情,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斷。
其實,他什麼都沒想。
此時,腦子裡正在努力回憶,淩二淩三上次跟他八卦李連英時,那副嫌棄得要吐的表情,差點笑出聲。
淩天右手握拳,抵在唇角,輕咳兩聲,把到嘴邊的笑意強行壓了下去。
「宋大人,還請節哀順變。」
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三分安慰,七分警告。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太過深究為好。畢竟逝者已逝,持續追究下去,說不得會造成二次傷害。」
「二次傷害」四個字,淩天咬得很輕,但宋釗的臉色還是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