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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六七分相似

  「七皇叔,」宋釗攥著酒盞,指節泛白,「家父雖然多情了些,但身為人子,豈能容忍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七皇叔知道內情,還請直言相告。」

  多情?

  淩天嘴角抽了抽。

  真會給自己老爹臉上貼金。

  明明就是濫情。

  連醜陋的僕婦都不放過,硬要粉飾成「多情」。

  這就像明明是個王八,偏要給自己取個名叫金龜。

  好在他忍住了,沒有當場吐槽出來,隻是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

  淩天擺弄著手邊的筷子,望著窗外日漸黑沉的夜色。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漸少,燈籠一盞盞亮起來,紅黃交錯的光暈,在夜風中晃蕩。

  淩天忽然開口,語調不急不緩,像是在閑聊家常。

  「其實嘛,也談不上知道什麼內情。隻是有一條……」

  「宋大人確定,你父親死的不明不白?」

  這次,淩天沒有給宋釗開口的機會,直接說道:「宋大人可知道,你父親在來北元鎮之前,雲水唐家就有人已經來過了?」

  宋釗聞言一愣,筷子停在半空:「雲水唐家?」

  八竿子打不著的唐家和他們宋家,有關係嗎?

  「對。」

  淩天擡頭看向宋釗,眼神頗為複雜。

  裡頭有憐憫,有看戲的期待,還有一絲絲幸災樂禍。

  讓你們宋家膽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有膽打梧桐村紫家的主意。

  但這幾種成分的比例,宋釗暫時還品不出來。

  淩天繼續說道:「唐家當家老爺,也是前段時間剛過世的。現任當家主母是唐老爺的繼室,三十年前奉子成婚。」

  「三……三十年前?」

  宋釗手裡的酒盞晃了一下,酒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上,沿著桌縫往下淌。

  三十年前?

  他的母親,就是三十年前,嫁進宋家的。

  三十年前,他還沒出生。

  他爹還沒納這麼多姨娘。

  宋家還沒有這麼多庶子庶女。

  一切還沒變成如今這爛攤子。

  三十年前,怎麼偏偏是三十年前?

  宋釗猛地站起身來,寬大的衣袖掃過桌面,帶倒了酒盞。

  酒水潑灑出來,沿著桌面滴滴答答往下淌,打濕了他的衣擺。

  但他渾然不覺,隻是盯著淩天,聲音都劈叉了:「你,你說什麼?」

  宋釗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隻野貓,從他心口躥出來,抓得他五臟六腑都生疼。

  他狠狠地搖了搖腦袋,試圖讓自己的腦袋瓜子更清醒一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會的……不會的……」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

  腿肚子撞到椅子,椅子腳刮著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可是,他不知道是在跟淩天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那姿勢,那神態,活脫脫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弓著背,豎著毛,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接受」。

  淩天心裡都快要笑死了。

  臉上還得端著,這叫一個難受。

  他的嘴角抽了又抽,借著端酒盞的動作,遮住了半張臉。

  這可是你非要問的,可不是他主動說的。

  他可從來都不是那種,背後嚼舌根的人。

  他要嚼,也是當著人面嚼。

  而且嚼得有理有據,嚼得對方啞口無言。

  「那個繼室的兒子,名叫唐家盛,今年三十歲,長相似母。」

  淩天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公文,不緊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但是,唐家盛的長子,名叫唐連,今年九歲。這孩子的眉眼……」

  淩天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方式。

  「跟宋大人你,有六七分相似。」

  據淩二、淩三所說,說「六七分相似」,估計還是保守了。

  淩天這話一出,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崩裂的聲音。

  鍋底的湯還在翻,咕嘟咕嘟,像在為這場對話配背景樂。

  窗外的夜風撲打著窗棱,啪啪作響。

  宋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白得比窗外的月光還慘淡。

  他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拎上岸的魚。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話……

  「眉眼間有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相似?

  他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長得像?

  那孩子是他父親的……

  不,不可能。

  他父親再荒唐,也不至於把一個僕婦的肚子弄大了,然後讓她嫁進唐家吧?

  然後呢?

  然後,他多了個同父異母的兄弟?

  不對,不止是兄弟……

  那孩子,九歲的唐連,眉眼間像的是他宋釗。

  這太荒唐了,荒唐得連說書先生講的故事,都不敢這麼編。

  這叫什麼?

  這叫戲文裡唱的「狸貓換太子」。

  他家的戲份……

  比那還離譜。

  「不可能……」宋釗喃喃自語,嘴唇哆嗦得厲害。

  他倒酒的手抖得像篩糠,酒灑了半張桌子,才好歹斟滿了一杯。

  端起杯子一仰脖,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下去,嗆得他咳嗽了好幾聲,眼眶都紅了,不知道是酒嗆的,還是別的原因。

  淩天滋溜了一小口酒,也不催他,等他咳完了,放下袖子,才慢悠悠地繼續插刀。

  「那婦人姓李,叫李連英。」

  他把「李連英」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朗讀一篇精彩的判決文書。

  「嫁進唐家之前,曾經是宋府的下人。哦對了,她還有個哥哥,名叫李貴,也是宋府的下人。兄妹倆在宋府當差,當了好些年。」

  宋府下人?

  李連英,李貴,兄妹倆?

  宋釗的臉色從慘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灰白。

  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沿著臉頰往下淌。

  他覺得嘴巴幹得厲害,舌頭粘在上顎上,想說什麼又說不出。

  隻能機械地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灌下去。

  酒入愁腸,愁更愁。

  「即便如此,」宋釗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唐家與家父之死又有什麼關係?」

  淩天微微一笑。

  那笑容,怎麼說吶,像一個下棋的人終於看到了對手走進陷阱。

  他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片羊肉,在沸湯裡涮了三秒,撈起來,蘸了點麻醬,塞進嘴裡。

  嚼完了,吞下去了,才開口。

  「宋大人是聰明人。」

  淩天先是扣了個高帽子,把宋釗往上架了一格。

  這招叫先揚後抑,揚完再按下去,到時候會摔得更痛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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