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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你說巧不巧?

  淩天看著宋釗那陰晴不定的表情,選擇繼續捅刀子。

  「難道你就沒察覺,你父親去世之前,已經有多處鋪面轉入唐家盛名下了嗎?」

  「不光是鋪面,還有田產,莊院,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而這些鋪面、田產,在唐家老爺去世之後,又轉到了誰的名下,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宋釗說不出話來了。

  鋪面,田產,唐家盛,李連英……

  一串名字,像走馬燈似的,在他腦子裡打轉。

  蠟燭燃久了,燈芯打岔,啪地爆出一朵花。

  他的思路也跟著爆了,忽明忽暗,亂七八糟。

  「而且,」淩天似乎覺得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又加了一根柴,「唐家老爺身體健康,無病無災,據說是突然間就去世了。宋大人,你說巧不巧?」

  這一下,宋釗徹底石化了。

  「你說巧不巧」?

  巧不巧?

  他怎麼知道巧不巧?

  宋府下人、奉子成婚、被轉移的鋪面、突然去世的唐家老爺、還有那個眉眼間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孩子……

  這些零散的線索像算盤上的珠子,被淩天一顆一顆撥到位。

  然後,在宋釗腦子裡,噼裡啪啦地打出了一筆算不清的賬。

  一股寒意從腳底闆升起,沿著脊椎骨往上爬,直衝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的後腦勺涼颼颼的,好像十二月裡,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我不相信,」宋釗低吼出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憤怒,「他們既然已經得了錢財,為何還要害人?拿了錢就走便是,為何還要殺人滅口?」

  淩天搖頭,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意味深長,像是在惋惜宋釗的天真,又像是在感慨人心的險惡。

  「這就是宋大人需要自己查證的。本官嘛,隻知道這些邊邊角角的……」

  他頓了頓,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語氣輕飄飄的,話卻重得像石頭。

  「查一查就知道了,到底是誰在害誰?宋大人口口聲聲說『他們害人』,可你有沒有想過,最先動手的,也許不是他們吶?」

  「或者換句話來說,他們本就是受害者!」

  最後這句,輕描淡寫,卻比一鍋滾燙的紅油還燙人。

  宋釗猛地擡頭,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像是風中殘燭。

  淩天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火鍋味。

  他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覺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好看。

  月亮又大又圓,像是剛出鍋的圓滾滾的湯圓子。

  鍋裡的湯還在沸騰,咕嘟咕嘟冒著泡。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濺起的火星落在桌邊,燙了一個小洞。

  但誰也沒在意。

  炭火熄了,可以再添。

  有些事,捅破了……

  可就,再也縫不上了。

  宋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火鍋店的。

  他隻記得走過走廊時被闆凳絆了一下,小廝慌忙扶住他。

  他茫然地推門而出,迎面而來的冷風,像一記耳光抽在臉上。

  街道兩旁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光影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

  行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醉漢踉蹌而過,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宋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石闆路上。

  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堆裡……

  那感覺,就像半夜裡走夜路,一腳踩進了沒蓋的井口,整個人直往下墜,卻喊不出聲。

  隨侍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他覺得,他家少爺今晚的樣子不太對勁,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魂魄,隻剩一具空殼在走。

  好幾次伸手想扶,都被宋釗甩開了。

  回到客棧,宋釗跌跌撞撞爬上樓梯。

  推開房門,一頭栽在床上。

  盯著天花闆發了半宿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淩天說的那些話……

  「眉眼間有六七分相似」「多處鋪面轉入唐家盛名下」「唐家老爺身體健康突然去世」「最先動手的,也許不是他們」。

  這些話像一群馬蜂,嗡嗡嗡地盤旋在頭頂,趕不走,也躲不開。

  他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相,跑來淩安是要討個公道的。

  結果吶?

  真相是另一重真相的皮,剝開一層還有一層。

  每一層都血淋淋的,每一層都讓他透不過氣來。

  他想要查清父親的死因。

  結果,查出了一樁比死亡更加醜陋的交易。

  他想要替父親討個說法。

  結果,發現該討說法的,卻也許另有其人。

  這叫什麼?

  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找的。

  窗外的打更聲響起。

  二更天。

  天邊懸著一彎冷月,清輝灑在窗棱上,白得像死人的臉。

  宋釗閉上眼,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李連英,唐家盛,唐連,六七分相似。

  他不知道,回去之後,該怎麼面對這些人。

  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的母親。

  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已經躺進棺材裡的父親。

  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晌午。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可他心裡,卻涼得像三九天的石頭。

  淩天倒是睡了個好覺。

  昨天,那場戲看得舒坦,火鍋吃得盡興,酒也沒少喝。

  回去倒頭就睡,連夢都沒做一個。

  早上起來神清氣爽,喝了碗小米粥,吃了兩個肉包子,順便問了一嘴宋釗的下落。

  「回大人,宋縣令昨晚回了客棧,今早還沒出門。」

  淩天點頭。

  不出門好。

  就怕他又跑過來問東問西。

  他可沒那麼多功夫伺候。

  筷子夾起一撮鹹菜,慢悠悠地說道:「告訴夥計,宋縣令的房錢記本官賬上。堂堂縣令,總不能讓他自掏腰包。」

  這是他對宋釗最後的善意。

  請頓火鍋,包間住宿,還送一場「驚喜」。

  至於宋釗消不消化得了,他不管。

  反正,火鍋他請了,話他也說了。

  剩下的事,就看宋釗自己了。

  是掘地三尺,追查到底,還是裝聾作啞,蒙頭大睡,都跟他淩天沒關係。

  他隻要護住紫家,護住北元鎮,護住淩安縣,護住他這一畝三分地。

  其餘的……

  嘿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窗外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

  賣豆腐腦的吆喝聲、鐵匠鋪的打鐵聲、騾馬的響鼻聲,混在一起。

  又一天的熙熙攘攘開始了。

  淩天推開窗,陽光正盛,照在對面屋頂的灰瓦上,暖洋洋的。

  他伸了個懶腰,心想:今兒去哪家吃午食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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