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他回來了
西麗奎在夢中瘋狂奔跑,結果……
結果,跑著跑著就慌不擇路,一頭撞到了一堵牆上,那牆憑空冒出來的,高得望不到頂。
他收不住腳,狠狠撞上去,額頭和手掌同時紮進無數看不見的倒刺。
倒刺又細又密,紮進去就不鬆口,像野狼的牙,鮮血順著腦門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滿世界都變成一片猩紅。
西麗奎揮動著手腳,拚命扒拉那牆,想要翻越過去,指甲摳進牆縫,摳出血來,腳底下拚命蹬。
但那牆太高,那些綠植太多,藤蔓纏在一起,密密麻麻,扒開一叢還有一叢,那些倒刺太密,紮進肉裡,越掙紮紮得越深。
西麗奎張嘴巴,大喊大叫,嗓子都喊劈了,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巴一開一合,全是徒勞。
就在這時……
他看見無數道天雷正從蒼穹裂口劈下來,一道接著一道,白辣辣的光,把霧都劈開了。
雷光底下,那些屍體被照得一清二楚,近三百雙眼睛還是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天雷落地的方向,正對著他的頭頂。
……
同一時刻,北地邊關。
紫寶兒正蹲在衛所後院的井台邊上,給三牛研磨草藥。
這是她在空間裡新發現的草藥,據說,對三牛這種傷勢效果特別好。
至於據誰說,那還用問?
自然是叮叮啦。
石臼不大,她得兩隻手抱著石杵才能搗得動,吭哧吭哧搗了幾下,額頭上就冒了汗。
太陽照在井台上,把她的小影子拉得老長。
三牛已經醒了,腿上敷著靈泉水調製的藥膏,涼絲絲的,斜靠在病床上。
他看著那個還沒他腿高的小丫頭,抱著石杵跟抱著根房梁似的,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讓一個三歲娃娃給自己搗葯,這叫什麼事兒?
「寶兒小小姐,我自己來吧。」
紫寶兒頭也沒擡,手上不停:「躺好,膝蓋骨剛拼上,別亂動。」
「你這腿再折騰一回,就真成碎瓷片了,拼都拼不回去。」
「搗葯比你想的難,你看,這藥渣多頑固,石頭都砸不碎它。」
紫寶兒說著,又吭哧吭哧砸了兩下,石臼裡蹦出幾粒藥渣,她用小手指頭一粒粒捏回去。
三牛不吭聲了,嘴皮子還是動了動,想說啥,最後隻嗯了一聲,老老實實躺著。
安冬在旁邊幫著劈柴火,一斧頭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動作利索得像切豆腐,劈完一根,拿腳把柴火攏成一堆,再拿另一根。
她擡頭偷眼看了看紫寶兒,小丫頭正跟石臼較勁吶,那小胳膊掄圓了砸,砸一下,身子跟著晃一下。
安冬嘴角彎了彎,沒出聲,就當是小小姐自己找了個玩具吧。
西麗奎的夢裡,跑了一整夜。
紫寶兒在衛所,搗葯搗到天黑。
回去洗了手,打了三遍皂角,才把那股葯汁子的味道給清洗乾淨。
安冬端上羊肉湯,紫寶兒捧著碗喝了一大口。
這次加了雙份胡椒,辣得直吐舌頭,嘶嘶地吸涼氣。
安冬看著紫寶兒皺緊的小眉頭,忍著笑:「小小姐,這次胡椒粉是不是放多了?」
紫寶兒咽下口中的湯,辣得眼眶都紅了,嘴上還硬撐。
她搖頭晃腦,晃了晃腦袋,學著老學究的腔調:「多乎哉?不多也。」
安冬沒聽懂,但看那模樣,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當夜,紫寶兒倒頭就睡,被子一裹,跟個小蠶蛹似的,一夜無夢。
……
西麗部落。
「啊啊啊……」
西麗奎終於發出了聲音。
他自以為很大聲,可旁人聽來,比蚊蟲振翅大不了多少,嗓子眼像被砂紙打磨過,每擠出一個音節,都疼得像吞了一把玻璃碴子。
「太好了,奎大人醒了。」
一個僕人湊上前來,看到床上西麗奎一張一合的嘴巴和上下竄動的眼皮子,臉上終於露出幾分鬆快。
守了這些天,鐵打的人都熬出銹來了。
他伸手在西麗奎眼前晃了晃,確認那眼珠子真的在轉,不是幻覺。
然後,僕人轉頭朝帳外喊了一嗓子……
「快去通知單于,奎大人醒了。」
「知道了。」腳步聲急促,由近及遠。
很快,就被帳篷外呼嘯的風聲吞沒了。
風嗚嗚地嚎,像誰在哭。
西麗奎使勁睜開雙眼,眼皮子像灌了鉛,光是擡起這道簾子,就費了他全身力氣。
睜開了,又閉上,再睜開,好不容易把焦距對準,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幔。
粗毛線織成的氈布,深棕色,上面掛著他從草原上撿來的幾顆狼牙,用皮繩串著,年頭久了,狼牙都泛了黃。
西麗奎茫然四顧。
角落裡的火盆還煨著星火餘燼,暗紅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的骨製法器掛在帳壁上,匕首擱在床頭,伸手就能夠著。
牆角是他慣用的銅盆,盆底結了一層薄薄的水垢。
這是……
他的帳篷。
他回來了?
回來了。
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裡發苦。
看著滿帳熟悉破舊的家什,心裡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舊是舊,破是破,可好歹是活人的東西。
而夢裡那些,全是死人的。
他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夢。
那堵憑空冒出來的圍牆,紮得他滿手滿臉都是血。
那些紮人的魔鬼藤,越掙紮纏得越緊,像蟒蛇絞殺獵物。
那從天而降的天雷,一道接一道,把霧都劈碎了,把天都撕開了口子。
還有那雙能定住數百騎兵的神秘小手……
白嫩嫩的,連老繭都沒有。
可就是那雙手,把他們三百鐵騎釘在原地,動都不能動。
每一幕,都是再真實不過的存在,真實到他此刻閉上眼睛,還能看得清清楚楚。
誰在哪個位置倒下,誰的手還搭在刀柄上,誰的眼珠子瞪得最大。
夢會褪色,幻覺會變淡,但這幾幅畫面刻在他腦子裡,比草原上的大石頭還紮實。
石頭風吹日曬還掉層皮吶,這些畫面……
不掉。
很快,雜亂的腳步聲伴著帳簾被掀開。
一道強烈的日光劈頭蓋臉砸進來,如同一把白亮亮的刀捅進帳篷。
西麗奎不由眯起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