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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死了,全部都死了

  西麗奎在昏迷中不知躺了多久,眼睛早已經習慣了黑暗,現在被明晃晃的光亮一激,眼淚都嗆出來了。

  幾道身穿獸皮的身影,逆著光線大步走了進來。

  身形輪廓被日光鍍上一層金邊,面容模糊不清,氣勢卻壓得帳篷裡火苗都矮了三分。

  為首那人身材高大,肩膀寬得能頂起一頂帳篷,往那一站便如一株冬日的古松。

  眼神銳利,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西麗奎,開門見山,毫不繞彎。

  來人正是西麗部落的單于,西麗遊。

  他身後跟著幾位部落長老,同樣臉色凝重。

  有個長老手裡的骨珠撚得飛快,珠子碰珠子,咔咔咔響得密密麻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聽得人牙根發癢。

  還有個長老來回摸著腰間的刀柄,摸完刀柄摸刀鞘,摸完刀鞘又摸刀柄。

  不是為了砍誰,純屬心煩,跟自家婆娘念叨柴米油鹽一個樣,隻不過他念叨的是人命。

  「巫師大人。」

  西麗遊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不打算給西麗奎緩衝的時間。

  數百鐵騎的遺骸,已經拉回來了,族人的哭聲還沒消停。

  帳篷外頭,時不時傳來女人的哀嚎和孩子的啼哭。

  他需要一個解釋。

  而且是今天、現在、馬上。

  他是一刻都不想再等。

  「數百鐵騎,隻有你一人活著回來。」

  「西麗魃吶?咱們的兵器戰馬吶?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西麗遊一字一頓,「從頭到尾,一字不漏,說清楚。」

  西麗魃。

  這個名字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西麗奎回憶的閘門。

  那個被打斷雙腿、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血淋淋的身影,重新浮現在眼前。

  雙腿從膝蓋那兒反折過去,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印子,人還活著,嗓子都嚎劈叉了。

  西麗魃的彎刀掉在地上,被踏進泥裡。

  他自己的頭盔滾落在枯草叢中,無人問津。

  那場面,比數百具屍體加在一起還要刺目。

  數百人躺了一地,頭盔歪在草叢裡,他自己差點沒繃住。

  剎那間,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感,頓時襲遍全身,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連手指尖都在發麻。

  如果說在這之前,恐懼隻是一種情緒,隨著時間怕一怕就過去了。

  那麼在這一刻,恐懼已經完完全全滲進了他的骨血裡,變成了一種實打實地純粹的生理反應。

  這也就是紫寶兒為啥偏偏要留下西麗奎的命,讓他回來充當報信使者的目的。

  西麗奎本就是巫師出身,向來篤信這些,用你最拿手的手段將你擊敗,這才是最讓人崩潰的事情。

  死人不會說話。

  但是,活著回去的人,會把恐懼一點一點塞進活人的耳朵裡,讓恐懼在心裡生根發芽。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萬。

  比瘟疫傳播的速度,還要快。

  西麗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張了張嘴巴,喉嚨裡像被人掐了一把,愣是沒發出聲音,使勁咳了兩下,嗓子才通。

  僕人趕緊扶他起身,讓他半倚靠在床榻上,又遞過來一碗溫熱的青稞茶。

  茶已經不燙了,溫吞吞的剛好能入口。

  西麗奎接過來,脖頸子一仰,「咕咚咕咚」貪婪地灌了下去。

  喉結急速滾動,茶沫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沒顧上擦。

  西麗奎把空碗遞給僕人,用手背抹了把嘴,這才擡起頭來。

  他看著西麗遊,看著長老們。

  那眼神裡不再是敬畏,也不再是恭順。

  而是一個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在回想著地獄的樣子。

  此時,西麗奎的瞳孔是渙散的,焦點也不知道對在哪個活人身上,也許還留在死人身上。

  「死、死了,」西麗奎結結巴巴,「全部都死了。」

  西麗奎的聲音沙啞,像一把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從縫隙裡艱難擠出來,乾澀,漏風,還帶著嘶嘶的尾音。

  「都死了,數百鐵騎,一瞬間就全部死光了。」

  西麗奎咬緊牙關,嘴裡的苦澀翻湧上來。

  「是在原地,動不了,眼睜睜看著東陵人的刀槍刺過來,就那麼……」

  「死了。」

  西麗奎說不下去了,喘了兩口氣,肩膀在抖,渾身都在顫抖。

  帳篷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西麗鮁吶?」西麗遊面色冷肅,咬牙問道。

  都死了,為啥獨獨缺了西麗鮁的屍體?

  西麗奎喘了口粗氣:「西麗魃被打斷了雙腿,做了東陵的俘虜。」

  「嘶……」帳篷裡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西麗奎無視眾幾人的震驚,繼續說道:「兩條腿從膝蓋那兒斷了,人是被拖走的,我親眼看見的。」

  「戰馬和兵器也全被東陵人搶走了,幾百匹戰馬,幾百副刀甲,全搶走了。」

  「一個都沒回來,」西麗奎頓了頓,嗓子眼裡又堵了東西,「除了我。」

  西麗遊站在原地,從頭到尾沒動過,肩背還是筆直的,面容還是鐵鑄的,可他呼吸的節奏……

  明顯變了,變得粗重。

  「除了我。」西麗奎在說這話時,不像是在彙報軍情,倒像是在念一篇註定忘不掉的哀歌。

  每個字,每個停頓,都像是在送葬。

  話音落下,帳篷內一片死寂,隻有火盆餘燼塌陷的窸窣聲,灰堆裡偶爾會爆出一兩點火星,一閃就滅。

  數百鐵騎全部陣亡,這個他們知道,屍體已經拉回來了。

  昨天,已經草草安葬完畢。

  二百九十八個土堆,二百九十八根木樁,木樁子上系著二百九十八條白布,在寒風裡飄了一整天。

  白布條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說最後一句話,可惜沒人聽得懂。

  部落的哭聲,到現在都還沒有停歇。

  帳篷外頭,還時不時傳來女人壓抑的抽泣,和老人低啞的吟唱。

  因為,屍體中沒有發現西麗魃,他們抱著最後一絲幻想。

  他也許是受了重傷,落在半路,回不來。

  馬沒了,腿斷了,爬也會爬回來。

  可人沒見著,興許是傷得太重,在哪片山坡上躺著吶。

  現在這縷希望,被西麗奎一棍子打斷了。

  打斷雙腿?

  被俘虜?

  「巫師大人,鐵騎到底怎麼死的?」一位長老迫不及待地追問,骨珠攥在手心不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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