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又熊又二
今天,輪到霍銳值守衙門,不能出去吃美食。
他正憋著一肚子氣灑不出去吶。
看到弓穩婆這麼一個壞銀,主動跳出來,能有好氣才怪。
「大人,」弓穩婆雙手攏著袖口,微躬著腰身,一臉訕訕道,「敢問鎮守大人在嗎?」
她也知道自己做了虧心事,不討喜。
「不在,」霍銳扭頭想走,可又怕真有什麼事,停下腳步,「你找鎮守大人什麼事?」
「嘿嘿,」弓穩婆尷尬地笑了笑,「那我等大人回來再來。」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了。
霍銳望著那抹急速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來人。」
「師爺,什麼事?」
霍銳扭頭一看,跳出來的竟然是熊二。
頓時樂了:「你小子怎麼在家?」
熊二在衙門裡算是年紀最小的那一個,又無父無母。
大人為了照顧他,美食節這幾天都沒安排他執勤,就是為了讓他有時間去吃美食。
都什麼時辰了,今天怎地還沒出去?
「嘿嘿,」熊二樂了,摸了摸後腦勺,還有些不好意思,「回師爺,我這……不是吃多了嘛,回來上趟茅廁。」
熊二低垂著腦袋,眼睛眨呀眨的。
他這不是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霍銳:……
他就不該問這話。
霍銳後牙槽緊咬,擡起手,虛點了熊二幾下。
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還真是熊二!
又熊又二!
這名字當真實至名歸了。
「師爺,那我去了啊。」熊二看到霍銳臉色不大好,轉身就要跑。
「等等,」霍銳連忙叫住他,「順便去找找鎮守大人,告訴他,弓穩婆來找他。」
「是,」熊二挺起兇膛,拍得邦邦響,「師爺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霍銳搖了搖頭,連連擺手。
快去,快去吧。
自己則是哼哼著不知名的調調回屋去了。
熊二跑到美食街,看到一個執勤的衙役就問上一嘴:「看到鎮守大人了嗎?」
他手裡舉著一串糖油果子,邊啃邊問。
被問的衙役指了指方向,熊二把剩下的果子全塞嘴裡,跑了。
一路吃一路問,沒多久就在灌湯包攤前找到了紫大山。
紫大山正端著一籠剛出鍋的灌湯包,還沒來得及下筷子。
熊二跑過來,氣喘籲籲地把霍銳的話傳了。
紫大山筷子一放。
二話沒說,拋開淩天他們就回了衙門。
弓穩婆並沒有走遠,一直在衙門附近徘徊。
看到紫大山回來,趕緊又小跑著進了衙門。
紫大山跟弓穩婆談了不短的時間。
……
事情還得從美食節第二天說起。
那天黃昏,食客已經不是很多了。
忙活了一整天,兒子兒媳孝順,讓弓穩婆坐下來休息。
小孫子李唐也顛顛跑過來,伸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說:「唐兒給阿奶捶捶腿。」
「誒,」弓穩婆慈愛地摸了摸李唐的小腦袋,「阿奶去給唐兒買蜜餞吃?」
她這個孫兒,最喜歡吃的零嘴兒就是果脯蜜餞。
「好啊,好啊。」李唐拍著小手,高興得什麼似的。
弓穩婆起身去了楊家的攤位。
等待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查看著四周。
目光掠過一張張臉,或急切,或滿足,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臉上掛滿了笑容。
弓穩婆也情不自禁地眉眼帶笑。
忽然,她的視線定住了,落在不遠處的一個糖人攤位前。
攤位前面圍了不少半大孩子,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唯獨蹲在攤子前、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上衣的婦人,顯得格格不入。
此時,那婦人正背對著弓穩婆。
身形消瘦,縮著脖子,弓著背,像是在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專註地等著糖人。
就那麼一個姿勢,一個背影。
弓穩婆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心口。
太眼熟了。
這縮脖弓背的樣子,這刻意蜷縮的姿態……
記憶深處某個被顛來倒去回憶了無數次的場景,猛地蹦躂出來。
那個背影,她見過。
翻來覆去,想了無數次。
今天終於對上號了。
弓穩婆顧不得買蜜餞了。
她不動聲色地借著人流和攤位的遮掩,慢慢靠了過去。
那婦人買好了糖人,也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突地站了起來,習慣性地拍了拍衣擺,微側著身子,伸手往懷裡掏去。
就在那一瞬間……
一隻粗糙、還帶著凍瘡痕迹的手伸了出去,指尖夾了幾枚銅闆,遞給攤主。
而在那隻手的側面,靠近腕骨的地方,一顆玉米粒大小的紅色肉瘤,赫然闖入弓穩婆眼中。
「嗡」的一聲。
弓穩婆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耳邊所有的喧囂,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笑聲……
瞬間全沒了。
弓穩婆眼裡隻剩那隻手。
準確地說,唯餘腕骨處那顆刺目的紅色肉瘤。
就是這隻手。
那天傍晚,就是這隻手從她手裡接過水瓢喝水。
弓穩婆的耳邊響起那個沙啞的聲音:「……要讓她生不下來……最好是一屍兩命……至少,不能是活的……」
那晚的恐懼、掙紮、紫家兒媳生產時的九死一生、後來的悔恨……
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
弓穩婆竟然有些暈眩,天地都在轉。
她扶著遮陽棚的杆子,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不能慌。
藍衣婦人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看,繞過人流,快速走出步行街。
弓穩婆跟了上去。
穿過兩條街巷,兩旁的宅院漸漸齊整起來,行人也多是衣著體面的僕人模樣。
藍衣婦人在一座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宅院前停了下來。
她假意將絹帕掉在地上,蹲下撿拾的檔口謹慎地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到自己,迅速起身,推開側門,閃身而入。
門「吱呀」一聲輕輕合上。
弓穩婆並沒有急著上前。
她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佯裝路過,低著頭隨著行人往前走。
路過正門,擡起頭……
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牌匾。
「吳府」。
弓穩婆腳步未停,拐了個彎,直接拐去了北元街。
人群裡,紫寶兒正坐在紫大郎肩膀上,舉著一串糖畫。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弓穩婆匆匆離去的背影,又掃過那座掛著「吳府」牌匾的宅院。
頓了一下。
然後收回目光,咬了一口糖畫。
「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