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一大群男人的哭聲
田隊長也不掙紮了,乖乖靠回去,隻在床上抱了抱拳,眼眶紅紅的,嘴巴囁嚅著,不知道說啥好,最終就悶聲來了一句:「謝過寶兒小小姐。」
他沒什麼事,有事的是那個叫三牛的年輕士兵。
三牛一直沒醒,從被擡進衛所到現在,眼睛就沒睜開過。
兩支蠻夷弩箭,一支射在大腿上,入肉三寸,拔出來就算完事,留個疤,不影響以後走路娶媳婦。
另外一支,卻是比較麻煩直接釘進了左膝。
「釘」這個字一點都不誇張,箭頭從膝蓋骨正中間穿進去,把那塊半月闆鑿得稀碎。
軍醫周武清理的時候,血飆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一動不動,隻是手裡那根止血的布條勒得死緊。
周武這個人,在邊關當了三十多年軍醫,頭髮鬍子全白了,背也有點駝。
常年在病榻和屍體堆裡打滾,一雙老眼早已看慣了生死。
年輕的時候,還會為每一個沒救回來的兵掉淚。
後來,淚掉完了,眼睛就幹了。
可此時,他低頭清洗傷口,洗著洗著,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
他看見膝蓋骨的碎茬,像被鎚子砸過的核桃殼,一塊一塊,嵌在肉裡,閃著慘白的光。
他看著那碎茬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助手都忍不住輕聲喊他。
他回過神來,繼續清洗,但動作明顯慢了。
不是手抖,他的手從來不抖,是心沉了,狠狠地沉了下去。
「還不到二十歲,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周武在心裡嘆氣。
但是,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當軍醫的,不能在傷員面前嘆氣。
你這一嘆氣,他們的心氣兒就全洩了。
可他實在忍不住。
這孩子比他的小兒子還要小上三歲。
小兒子在京都,開了一間鋪子,討了個媳婦,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可這個叫三牛的年輕人吶?
今後,可能連站都站不住。
同人不同命。
有的人在京都風花雪月,有的人在邊關戌守挨箭矢。
這人世間,最難咽的就是這口不平的飯。
不過,對於邊關將士們來說,他們從未覺得不平。
保家衛國是他們的職責,犧牲掉他們一個,幸福的卻是身後萬千家庭。
這筆買賣,劃算。
值!
「周大夫,求您了,您再想想辦法,救救三牛吧。」
三牛的同鄉大虎,跪在軍醫面前,跪得又急又猛,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聽著的人,都覺得一陣牙疼。
大虎是個粗壯的漢子,雙手抱在周武的膝蓋上,怎麼也不肯松。
他和三牛是一個村子出來的光腚兄弟。
小時候,一起下河摸魚,長大了,一個鍋裡攪馬勺,又一起被徵到邊關從軍。
離開家鄉的那天,兩家父母站在村口,互相拍著肩膀說「到了邊關,互相照應著」。
他答應了。
他答應過的。
說好一起打仗,一起歸家,一起攢夠餉銀回家娶媳婦。
現在這算怎麼回事兒?
他回去怎麼跟三牛的爹娘交代?
說三牛腿沒了?
說三牛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做不到。
他甚至寧願那一箭射在自己身上。
周圍圍著的其他士兵也紛紛跟著哀求。
「周大夫,您再想想辦法吧。」
「對啊,周大夫,您再想想,好好想想,說不得就有辦法了。」
大虎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三牛才,才十八歲,沒了腿,他以後可怎麼活啊?」
一屋子大男人,個個雙目通紅,聲音哽咽得像砂紙磨鐵皮。
有人喊周大夫再看看,有人拉著三牛的手不放,有人背過身去用袖子狠命擦眼睛。
那雙擦眼睛的手指甲裡全是泥,是從城外田地拚命逃回來時留下的,還沒來得及清理,也沒人顧得上清洗。
手臟點算什麼?
比臟更難受的是,眼睜睜看著自家兄弟少了一條腿。
甚至,都有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周武又何嘗不想救人。
哪怕有一丁點辦法,他都不會放棄。
可他在軍營數十載,太清楚這種傷勢意味著什麼了。
膝蓋骨碎了,等同於腿廢了。
骨折可以接,粉碎拿什麼接?
接不上,創口就壞疽,而壞疽一擴散,整條腿變黑,死的就不是一條腿,是一個人。
以前遇到這種傷,連鋸腿的機會都沒有。
藥材匱乏,止血藥不夠,麻藥更是金貴到要按兩稱,很多傷員鋸完之後傷口感染,照樣沒命。
那時候的成活率,最多五五之數。
聽天由命的「五五之數」。
現在,情況則完全不同。
不缺藥材,不缺麻藥。
紫家作坊源源不斷地把藥材往邊關送,止血藥粉堆了半間庫房,麻弗散一罐一罐碼得比人還要高上幾分。
鋸腿之後,活下來的幾率,能到九成以上。
九成是什麼概念?
那是他年輕時候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所以,他才能在理智上做出判斷……
這條腿,必須鋸。
鋸了,才能活命。
可周武還是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當軍醫是為了學鋸腿嗎?
周武痛苦地別過頭去,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喉結狠狠地滾了一下。
他死死把眼裡的那點濕潤往回憋,憋得眉心都擰成了疙瘩。
然後,他轉回頭來,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和幹練。
周武對著助手吩咐道:「準備止血藥材、麻弗散,還有骨鋸,骨鋸用那套新的,之前那套豁了口,磨過之後還是鈍,鋸骨頭費勁。」
助手應聲去準備了。
大虎聽見「骨鋸」兩個字,渾身猛地一顫。
他鬆開周武的腿,騰地站起來,退了兩步。
張開雙手,護在三牛身前。
他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上的血絲一根一根炸開,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話:「不能鋸,鋸了腿,三牛就完了。他還沒娶媳婦,他還沒當爹……」
「不鋸腿,他連命都保不住。」周武的聲音乾澀沙啞,從嘴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一般,砸得人從頭到腳冰涼刺骨。
紫寶兒還沒進衛所的院子,大老遠就聽到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聲。
一群大男人的哭聲。
聲音粗得像石頭,悶得像悶雷,被風一刮,斷成一截一截的,聽得人心口發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