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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阿娘笑什麼?

  蘭雲初端著一盆水推門而入,見顧聰雙手按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統帥,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顧聰搖搖頭,什麼都沒說,徑直走到盆架處,掬起一把冷水撲在臉上。

  冰涼的水讓他有了瞬間的清醒,水珠順著緊繃的下頜滾落,打濕了前襟。

  他望著銅盆中微微變形的倒影,忽然想起昨晚吃晚食時,自己接二連三地把飯菜掉落到桌上。

  記得當時,孫鵬程還哈哈打趣:「說不得會有貴客上門拜訪吶!」

  他當時笑笑,不以為意。

  就他們北地這般鳥都不願意停留的地方,還貴客拜訪?

  屁的貴客。

  「京中可有消息?」顧聰問出了這幾天來反覆在問的話題。

  蘭雲初無奈搖頭:「沒有。」

  「沒有」這兩個字,是他這幾天來說得最多的詞。

  北地的氣候越來越冷,鴿子已經無法飛過來了。

  單憑驛站,一封書信走上幾個月都是有可能的。

  除非是加急,亦或是海東青。

  顧聰也是想到了這一點,煩躁地抹了把臉,把水漬擦拭乾凈。

  披上玄鐵甲胄之時,發出冰冷的撞擊聲。

  早晨的晨練,顧聰難得的心不在焉。

  長槍差點脫手而不自知,侍立一旁的蘭雲初趕緊伸手接住。

  蘭雲初忍不住小聲提醒:「統帥若是身體不適,今日的晨練不如讓孫副帥……」

  「不必。」

  顧聰索性把巡視營房的公務交給了孫鵬程,自己回了書房。

  心不靜時,便寫大字。

  這是他打小養成的習慣。

  「平心靜氣。」

  顧聰寫下這四個字,筆力一如既往地遒勁,卻是多了幾分浮躁,少了幾分沉穩。

  ……

  顧聰心浮氣躁寫大字的時候,淩四帶著老張頭回到衙門,直接把他扔進大牢之後,把在吳府發生的事情跟紫大山一一做了彙報。

  沒有添加任何的主觀評判,隻是如實陳述了事實。

  這樣才不會妨礙紫大山作出正確的判斷。

  「你是說,」紫大山聽了來龍去脈,雙眉緊鎖,「弓穩婆指正的那個婦人叫石秀兒?」

  「大人,」淩四點頭,「是胡大兄弟認出來的,是梧桐村趙羅鍋家的大兒媳。」

  他自己並不認識石秀兒一家人。

  紫大山背著雙手在屋子裡轉了兩圈。

  石秀兒早不死晚不死,弓穩婆前腳剛剛發現了她,後腳就死了?

  擱誰都不會認為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難不成,趙羅鍋一家離開梧桐村另有隱情,且之後一直藏身吳府?

  當初,眾人都認為趙羅鍋一家連夜逃離梧桐村,是為了規避那個南方來的「人傻錢多」的大老爺。

  因為趙小草上弔死了,他們交不出新嫁娘,又捨不得退還到手的五十兩彩禮錢。

  如今看來,還另有緣由。

  而這個緣由,還跟他們紫家有關係。

  紫大山冷哼一聲。

  既然敢對他們紫家出手,那就別想死得痛快。

  還有那個董娘,指定也是有問題的。

  至於柳如雲……

  嘿嘿!

  紫大山對淩四說道:「派人去監視柳如雲和那個叫董娘的。另外,找機會把趙羅鍋和趙江氏夫妻倆帶回來。」

  「是,大人。」淩四抱拳,領命而去。

  ……

  淩四得了命令,安排好人手監視吳府,等待時機帶回趙羅鍋和趙江氏夫妻倆的時候,邊關的顧聰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顧聰放下手中的毛筆,站到窗前。

  院子裡執勤的親兵站得筆挺。

  北地的風已經帶著寒意,隻是今天除了呼呼風聲,整個院落顯得過分安靜。

  安靜得讓人坐立不安。

  顧聰回到書桌前,重新提筆。

  墨跡在宣紙上暈染開來。

  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少年時。

  「心浮氣躁,成何體統?」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少年顧聰嚇得一個哆嗦,手中的長劍差點掉落地上。

  「阿爹,我……」顧聰挎著肩膀,囁嚅著。

  顧帥命令道:「去,寫上半個時辰的大字。寫不完不許出門,不許吃飯。」

  「知道了,阿爹。」

  顧聰一步一回頭,不情不願地挪到書房,鋪紙研墨。

  那個時候,年少輕狂,滿心滿眼都是習武,要做大將軍,保家衛國。

  筆下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氣候。

  說是歪歪扭扭,隻是顧帥故意的「嫌棄」而已。

  「手腕懸空,心隨身正,」父親的大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腕,「寫字如同練兵,一筆一劃,皆是陣勢。心亂,則陣勢亂。」

  「陣勢亂了,還如何領兵打仗?」

  「阿爹,我寫完了。」

  顧帥接過宣紙,仔細端詳。

  一向嚴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這個『靜』和『穩』字,寫得尚可。」

  「呵呵,」房門打開,傳來清脆的少女嬌嗔,「阿兄又被阿爹罰寫大字了啊?」

  顧聰記得父親掌心粗糙的溫暖,記得墨香與書房外槐花清香的混合氣息,記得那縷透過窗棱照在書桌上的陽光。

  如同現在這般的陽光傾灑。

  那是父親最後一次罰他寫大字,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妹妹。

  那天過後,他就奔赴邊關。

  父親站在大門處,滿眼的不舍,開口卻隻說了八個字:「筆下從容,陣前冷靜。」

  妹妹則是送了他一個荷包。

  顧聰撫摸著懸挂在腰間、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的荷包,嘆了口氣。

  再聽到妹妹的消息,就是妹妹失蹤了。

  二十多年過去了,妹妹始終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一晃眼,從軍二十多載。

  妹妹依舊沒找到,他卻是養成了心亂就寫大字的習慣。

  ……

  馬車裡,顧辭忽然笑了一下。

  紫寶兒擡頭,疑惑著:「阿娘笑什麼?」

  顧鈺低頭看著女兒,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沒什麼,阿娘想起你阿舅了。」

  紫寶兒「哦」了一聲,習慣性地從隨身的荷包裡摸出一塊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糖紙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那是紫大郎給她畫的。

  她嚼著糖,忽然伸出小胖手,輕輕放在顧辭的手背上。

  顧辭低頭看她。

  紫寶兒沒說話,隻是把手壓在那兒。

  顧辭反手握住了她的小胖手,又瞄了眼她的荷包。

  嗯,和正常荷包沒什麼不同之處。

  如果非要說不同,那就是……

  小閨女的荷包是個百寶囊。

  顧辭微閉雙眼,馬車繼續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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