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咱們梧桐村
北地邊關。
窗外,風沙漸漸小了。
顧聰把荷包重新系回腰間,踱步到窗前。
風停了,陽光鋪了一地,金燦燦的,跟不要錢似的。
他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準備寫幾個字靜靜心。
「靜」、「庸」、「穩」、「定」。
寫到「定」字時,顧聰的手突然一僵。
最後一筆「捺」猛地滑出,收勢不住,毀了整個字。
墨跡拖出長長一道,在宣紙上張牙舞爪。
顧聰盯著那個慘不忍睹的「定」字,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幾日他一直心神不寧,吃不下睡不著,連寶兒送來的他最愛的醬牛肉都提不起興趣。
蘭雲初還打趣他說:「統帥,您這是想夫人了吧?」
當時,他差點沒把手裡的茶杯扣到蘭雲初腦袋上。
但現在想來,那種沒著沒落的感覺,還真有點像……
不對,不是想夫人,是有人在念叨他。
而且,念叨得還挺狠。
幾乎同時,門外響起了「報告」聲。
「進。」顧聰放下毛筆,不動聲色地把那張寫廢了的宣紙團成一團,扔到一旁。
「統帥,」蘭雲初大步走了進來,身上帶著涼意,「守兵來報,西城門來了一隊人馬。」
他邊說邊遞給顧聰一塊玉佩:「這是來人交給守衛的信物,說是交給您一看便知。」
顧聰伸手接過玉佩。
隻是一眼,顧聰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僵在原地。
他猛地伸手扯開自己的衣領,動作粗暴得差點把扣子拽飛,從脖子上取下自己的那塊玉佩。
雙手微微發顫,他將兩塊玉佩緩緩靠近,對準邊緣,輕輕一合。
「咔嚓」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兩塊玉佩嚴絲合縫地合為一體,像是從未分開過。
天衣無縫。
顧聰死死盯著手中合體的玉佩,瞳孔微震,呼吸都停了。
不是陰謀,不是仿造,不是誰的精心設計。
是貨真價實的。
顧聰眼眶泛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口中喃喃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阿辭……」
下一刻……
顧聰一把推開還愣在原地的蘭雲初,力道大得蘭雲初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蘭雲初看著顧聰那副失魂落魄又急不可耐的樣子,張了張嘴,到底沒出聲。
他跟了顧聰這麼多年,從沒見過統帥這副模樣。
就算是當年被三萬敵軍圍困在孤城裡三天三夜,顧聰還能笑著跟他說「今晚加餐」。
可現在,這位殺伐果斷的北地統帥,眼圈紅了。
「備馬。」
顧聰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跟平時那種沉穩有力的語調判若兩人。
蘭雲初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顧聰看著手中合二為一的玉佩,拇指反覆摩挲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接縫。
他此時才完全明白過來。
這幾日的心神不寧,吃不下睡不著,連醬牛肉都不香了,不是因為要有災禍。
而是冥冥之中,老天爺在給他遞話。
他此生最為惦記的那個人,正在跨越萬水千山,奔他而來。
……
邊關西城門。
大門緊閉,小門也緊閉,關得那叫一個嚴實。
北風卷著枯黃的樹葉子,毫不客氣地撲打在臉蛋子上,帶著一股子粗糲的疼。
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
就像有人大老遠跑過來,掄圓了胳膊給了你一巴掌。
「啪」,乾脆利落。
顧辭掀開車簾子一角,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瞅。
她望著不遠處那高高大大的城牆,如同巨獸脊背一般匍匐在天地間,心裡頭莫名湧上一股熟悉的感覺。
不止顧辭覺得眼熟。
騎在馬上、戴著口罩蒙著口鼻、隻餘下一雙眼睛在外頭的顧克等一眾侍衛,看到矗立在眼前的防禦牆,也都驚奇地睜大了雙眼。
那表情,活像見了鬼。
「頭兒,」一個年輕的侍衛打馬上前,跟顧克並肩,聲音裡全是震驚,「這城牆怎麼和咱們梧桐村的防禦牆差不多?」
其他的侍衛聽了也紛紛點頭,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
說「差不多」那都是謙虛了,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要不是他們還記著目前身處北地駐軍營地,還以為一覺醒來又回到梧桐村了。
顧克嘴角一陣抽搐,心說你們這幫人還有沒有點出息。
還「咱們梧桐村」?
他們是不是忘記自己是京都人了?
隻是暫住在梧桐村!
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離開梧桐村,風風光光回歸京都!
不過話說回來……
這城牆確實像。
顧克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心裡頭也開始犯嘀咕。
後面那輛馬車裡,淩宸和小四小五也把小腦袋探出車窗,同樣看到了高大的防禦牆,樂得驚呼出聲。
「哇哦,跟咱們梧桐村一樣哦!」小四第一個喊出來,小臉興奮得通紅。
「對呀對呀,簡直一模一樣!」小五跟著附和,小手拍得啪啪響,「小姑姑太厲害了!」
他們人小腿短,腦袋瓜子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想什麼就說什麼。
一看到這熟悉的防禦牆,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紫寶兒。
在他們心裡,全天下也沒有比他們小姑姑更聰明的小姑娘了。
能畫出這種城牆圖紙的人,除了小姑姑還能有誰?
馬車裡,紫寶兒聽到前面的歡呼聲,眼皮都沒擡一下。
隻是嘴角,彎了那麼一眯眯。
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顧鈺放下車簾子,看了紫寶兒一眼。
心裡頭門兒清,這個小丫頭片子,早就和駐軍這邊聯繫上了。
她又擡頭看了坐在對面微閉著雙眼的顧辭。
也不知道阿辭知不知道這事兒。
顧鈺讓侍衛送給城門守軍的,並不是象徵自己皇後身份的通關令牌。
那玩意兒太招搖了,容易惹麻煩。
她給的是顧辭的玉佩。
說起這塊玉佩,倒是有一段來歷。
當年顧家龍鳳胎出生之後,顧家老太爺樂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興奮之餘翻出了壓箱底的寶貝……
一塊從極北雪線之下挖出來的千年溫玉芯。
這玩意兒可了不得,冬天貼身戴著能暖身子,夏天又能讓人心靜不燥,是真正的稀世珍寶。
老太爺咬咬牙,邀請了一位已經封筆多年的老匠人,好說歹說才讓人家破例出山,專門為這對龍鳳胎打造了兩枚玉佩。
一枚呈月牙狀,一枚形似元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