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往火堆裡添了根粗柴，火光跳了跳，把他那張瘦臉上的溝壑照得更深了。

　　「幸虧咱們沒出山。」

　　周小山沒接話。

　　「咱爺倆要是出了山，為了多分地，我肯定會說你15了。」周大牛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火堆聽了去。

　　「那現在你老子我，不是被征走了，就是在被征走的路上。」

　　周小山擡起頭，看了父親一眼。

　　「就算征的不是我，是你，你覺得我能安心？」周大牛說。

　　周小山沒吭聲。

　　周大牛也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他才又開口：「這幾個月，你覺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在這兒過日子。」

　　周小山想了想：「挺好的。」

　　「好在哪兒？」

　　周小山又想了想，說：「吃得飽。穿得暖。不用害怕。」

　　周大牛點點頭：「還有呢？」

　　「林野哥教我怎麼看腳印，怎麼下套子，怎麼在風裡聞野獸的味道。」

　　周小山的眼睛亮了亮，「以前咱們在山裡轉悠，那就是瞎轉。」

　　周大牛沒接這個話茬，而是轉頭看著兒子，問得認真：「你覺得他們人怎麼樣？」

　　周小山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好在哪兒？」

　　「給咱們吃穿住，教咱們本事，小穗姐還救了我的命。」周小山說得很認真。

　　周大牛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回火堆。

　　「是這麼個理。他們當初讓咱們簽賣身契，我還以為要當牛做馬。結果呢？乾的活，跟在家裡有啥兩樣？種地、砍柴、打獵，哪樣不是咱們平時就乾的？」

　　周大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吃的還比家裡好。」

　　周小山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別笑，」周大牛瞪他一眼。

　　「你爹我說的是實話。以前咱們爺倆在山裡，打了獵物自己吃，沒打著就得餓著。現在呢？天天有粥喝，隔三差五還有肉。種的那些紅薯，他們什麼時候背著咱們吃了？不都是一鍋煮了，分著吃？」

　　周小山點點頭，笑意收了，認真起來。

　　「還有林野教你的那些本事，你爹我打了半輩子獵，有些東西我也懂，可沒他講得那麼透。他教你，是真心教，不是糊弄。」周大牛認真跟兒子分析著。

　　周小山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幾道新繭，是拉弓磨出來的。

　　「林野哥教的我都記著呢。」

　　周大牛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沉了幾分：

　　「小穗姐救了你的命。那天要不是她，你就交代了。這事兒，你得記一輩子。」

　　周小山點點頭：「我記得。」

　　周大牛把話題拉回來：

　　「咱們現在跟著這兩家過日子，比咱們爺倆單打獨鬥強。你看看人家，糧食怎麼存，地怎麼種，房子怎麼蓋，連打仗的事都能提前打算。你爹我沒這個本事。」

　　他把燒了一截的柴火又往裡夾了一下：「跟著有本事的人，不吃虧。往後你娶媳婦，生孩子，有個靠山，總比咱爺倆在山裡瞎闖強。」

　　周小山低著頭，五指不停摩挲著，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的擡起頭：

　　「爹，咱們就留在這兒吧。」

　　周大牛看著他，沒說話。

　　「我不出去了。」周小山聲音不大，隻有父子倆聽見，但卻很堅定。

　　周大牛看了他好一會兒，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沒用什麼力氣。

　　「這還用你說？」他嘴上這麼講，嘴角卻彎了起來。

　　他往草鋪上躺下去，拉過舊棉襖蓋在身上。

　　「記住了，」他閉著眼說，「人家對咱們好，是情分。咱們得記著，得還。」

　　周小山把最後幾根柴歸攏到火堆邊，也躺下來。

　　「知道了，爹。」他翻了個身，面朝火堆。

　　周大牛已經打起了鼾，周小山還沒睡著，他盯著火堆，想著父親的話，然後把棉襖往上拽了拽，閉上眼睛。

　　以後不想別的了，好好跟著他們，認真過日子。

　　-

　　江安和江淮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而且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照在山谷裡，讓周遭都白得晃眼。

　　兩人從草鋪上坐起來，身上蓋著的舊棉襖滑下來。

　　李秀秀端了兩碗粥過來，一人塞了一碗：「先吃，吃完了再說。」

　　江安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還是往下咽。

　　江淮吃得慢些，一邊喝一邊打量山洞。

　　火堆燒得旺，林溪和陳小滿在角落裡玩翻繩，大人們各忙各的，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吃完飯，陳石頭把他們叫到洞口。

　　林野、江地、林秋生都在，幾個人站在雪地上，哈出的氣都是白的。

　　「接下來怎麼搞？」江安問。

　　陳石頭把昨天商量的事說了一遍：出去打聽消息，同時也問問她們願不願意進山。

　　他說完，看著江安：「我們幾個商量著，陳石頭、江地、林野、小穗，跟著你們出去。」

　　江安正要點頭，周大牛忽然從後面走過來。

　　「石頭哥，」他站定，臉色不太好，「那夥野人還沒死絕。」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周大牛說：「上次跑了一批，誰知道他們躲哪兒去了。你們把壯勞力都帶走，萬一他們趁這時候摸過來……」

　　陳石頭和林野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把這事忘了。」陳石頭拍了下腦袋。

　　江地也皺著眉：「是，不能都走。」

　　江安在旁邊開口：「其實不用這麼多人出去。」

　　他看看陳石頭，「現在外面沒什麼大事，我們就是進山報信的。路不好走，媳婦孩子們也不能在雪天進山，太危險了。就算她們願意進來，也得等天暖了再說。」

　　江淮點點頭：「要是隻打聽消息，一個人去就夠了。」

　　陳石頭把昨天討論的打算又說了：

　　林野和陳小穗出山打探情況，順便問問張巧枝她們的意思，願不願意等天暖了進山。

　　至於打仗的事，離得遠就罷了，離得近再接進來。

　　江安聽完，點點頭：「那你們去，我留下。」

　　他看著陳石頭：「我娘身體好，能照顧自己。我在山裡待著，還能搭把手。要是那些野人真來了，多個人多份力。」

　　江淮說：「那我跟林野和小穗出去。」

　　幾人商量定下來：江淮、林野、陳小穗三人出山，江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