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秀和江荷早就把乾糧準備好了。

　　一兜紅薯幹，一包炒米，幾塊熏肉，塞得滿滿當當。

　　陳小穗自己的東西昨晚就收拾好了，藥包、弩箭、幾件換洗衣裳，用一塊舊布裹緊，塞進背簍最底下。

　　林野把弓背好，弩別在腰後，又檢查了一遍箭壺。

　　陳小穗站在旁邊，把自己那把小弩也檢查了一遍。

　　李秀秀走過來，把一包乾糧塞進陳小穗背簍裡，又塞了一雙新納的鞋底：

　　「路上穿，你那鞋底磨薄了。」

　　陳小穗點點頭，沒說話。

　　江荷把江淮拉到一邊，往他懷裡塞了幾塊餅，低聲叮囑了幾句。

　　江淮接過來，往懷裡揣好，擡頭看了江荷一眼，想說點什麼，最後隻來了句：「謝謝姑姑」。

　　大家都集中到通道前，王氏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看著陳小穗把背簍背上，走到林野身邊。

　　「路上慢點，告訴其他人，有什麼不對就往山裡躲。」王氏說。

　　江淮點頭。

　　王氏又看向林野：「照顧好小穗。」

　　林野：「外婆放心，我會的。」

　　陳小穗：「外婆，我會注意的。」

　　「嗯，去的，一路小心。」

　　三個人轉身走進通道裡。

　　出了岩棚，三人走得並不急，路不好走是一樁，另一樁是外頭的情形到底如何，誰心裡也沒底，走得再快，到了地方也是等。

　　鷹嘴岩歇了一晚，在小木屋又歇了一晚。

　　江淮靠著小木屋的牆壁，望著那堆火出神，忽然說：

　　「林野，你是真厲害。」

　　林野正往火裡添柴，手頓了一下。

　　「這小木屋，一個人就建起來了。上次，你該叫我們一起來幫忙的。」

　　林野搖搖頭：「當時也沒想那麼多。走到這兒，想著要是小木屋還在，就能歇腳了，於是就想把小木屋重建。」

　　他看了陳小穗一眼，「也是小穗鼓勵我，才建起來的。」

　　江淮看看他，又看看陳小穗，沒再說什麼。

　　天亮的時候，三人繼續走。

　　越往外，雪越厚，有些地方被風刮成了硬殼，踩上去不打滑，可走得久了，腳底闆凍得發木。

　　到鹿鳴澗的時候，是下午。

　　江家的院子掃過雪，可也隻掃出一條窄道，兩邊堆著半人高的雪垛子。

　　屋頂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煙，稀薄得很，像是有氣無力地喘著。

　　推開門，屋裡的人都窩在炕上。

　　炕燒著，可火不大，暖意隻夠大家身子不冰。

　　羅氏靠著牆，膝蓋上搭著條舊棉被，手裡沒活，就是坐著。

　　方氏也在炕上，歪著身子，半閉著眼。

　　童氏和吳氏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裡，孩子睡了，她也不敢動。

　　江路蹲在竈台邊，竈裡的火快滅了，他也沒添柴。

　　門響了一聲，幾個人同時擡起頭。

　　「江淮？小安呢？」羅氏先叫出來，聲音又尖又啞，整個人從炕上滑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撲過去拉住侄子的胳膊。

　　「怎麼就你回來了？小安呢？我家安安呢？」她手在發抖。

　　江淮趕緊扶住她：「三嬸你別擔心，小安在山裡，跟奶奶和我爹在一起，很安全。」

　　羅氏這才放心下來：「那就好，那就好。不出來好，在山裡多好，在山裡多好......」

　　江淮扶著她上炕，她這才看見後面還站著兩個人，愣了一下，趕緊擦眼淚：

　　「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方氏從炕上撐起來，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江淮身上。

　　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點地方。

　　童氏抱著江順沒動，隻是看著，眼圈紅紅的。

　　江路從竈台邊站起來，把快滅的火又撥旺了些，添了幾根柴，又去倒水。

　　水是涼的，他端著碗愣了一下，又放回去。

　　「別忙了。」林野攔住他，在竈台邊蹲下。

　　「我們就是來看看。明天一早，我和小穗去縣裡，打聽打聽舅舅他們被帶到哪兒去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幾個人都看著他，像是沒聽清。

　　「去縣裡？」江路的聲音有些發緊，「能行嗎？現在外面……」

　　「能行。小穗有辦法，我們就是去打探消息。你們別急，等我們回來。」林野說。

　　羅氏攥著侄子的手，眼淚又下來了：

　　「林野，你可要小心啊，你舅舅他……」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堵在嗓子裡，隻剩下吸氣聲。

　　方氏坐在炕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摩挲著。

　　她看著林野，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林野，謝謝你。」

　　她又看向陳小穗，「謝謝你們。」

　　吳氏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低聲說：「小心點。」

　　江路蹲在竈台邊，半天沒說話，最後悶聲說了句：「麻煩你們了。」

　　「說這些做什麼。」林野擺擺手，「舅舅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幾個人在炕上坐下來，羅氏挨著侄子，手一直沒鬆開，彷彿握著的是兒子的手。

　　方氏靠過來些，吳氏也挪近了，火慢慢旺起來，屋裡的寒意退了些。

　　羅氏先開口的，聲音斷斷續續：「那天，來了好多官兵，把院子圍住了。你大伯站在前頭，說我去。你三舅也要去……」

　　她抹了把臉，「最後定的是你大伯、三舅，還有小舟。」

　　方氏低著頭，手指在肚子上畫圈：

　　「江舟說他去。他說他是長子長孫，該他去。江路要替他，他不讓。」

　　她擡起頭，眼眶紅了，「他走的時候，還抱了抱小順。」她將兒子往懷裡緊了緊。

　　吳氏抱著孩子，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

　　「爹不在冊上，沒輪到他。可大伯和三叔走了，大哥也走了……」

　　她沒再說下去，隻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羅氏擦乾眼淚，聲音穩了些：「大哥走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你三舅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的聲音又哽住了，使勁壓下去。

　　「江舟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看，但又被推著走了。」

　　屋裡又安靜了。

　　陳小穗坐在林野旁邊，一言不發，隻是聽著。

　　方氏忽然開口：「之前爹說你們在山裡過得好，有吃的，有住的，還準備蓋新房子。」

　　她看著陳小穗，「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出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