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月眼中的溫柔更甚，正要迎上去，卻看到趙衡身後還跟著幾個人。小五，還有四個風塵僕僕的陌生人。

　　「姐夫......！」澹臺明羽大大咧咧地迎了上來，剛要搭話，目光掃過趙衡身後的幾人，話頭猛地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那個臉色蒼白、身形虛弱的貴公子臉上。

　　剛開始澹臺明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使勁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那張臉，雖然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脫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沉鬱，但那眉眼，那輪廓……

　　可他又不敢相信。那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像個落魄的逃難客？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貴公子身旁那個胖乎乎的、一臉緊張的「下人」身上。

　　當看清李德全那張熟悉的臉時，澹臺明羽渾身劇震，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驚雷炸響。所有的懷疑、所有的不敢置信，在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九年前，他們還曾在東宮一起玩耍，雖然一個是將門虎子，一個是九五之尊的儲君，但年少的他們，也曾有過短暫的、無憂無慮的時光。

　　這邊的動靜，也驚動了澹臺明月。她順著弟弟的目光望去，當她看清趙衍和李德全那張臉時，手中的果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瓜果滾落一地。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埋了九年的、屬於臣子的敬畏。

　　「太……」

　　澹臺明羽一個字剛要脫口而出，卻又猛地想起了什麼。

　　下一刻，姐弟二人沒有任何猶豫。

　　「撲通！」

　　「撲通！」

　　澹臺明羽和澹臺明月，這對將門之後，竟直挺挺地朝著趙衍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罪臣之女澹臺明月……」

　　「罪臣之子澹臺明羽……」

　　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九年血海深仇的沉重，帶著一朝得見天顏的激動。

　　「叩見陛下！」

　　這一跪，這一拜，彷彿一道驚雷，劈開了小院裡溫馨寧靜的氛圍。

　　跟在後面的小五，雖然完全沒搞明白狀況，但看到澹臺明月和澹臺明羽都跪了，而且喊的是「陛下」，他腦子一懵，也跟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學著樣子高呼：「叩見陛下！」

　　一時間，整個院子死一般的沉寂。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鐵蛋、果果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小金剛也停下了打鬧，好奇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撓了撓頭。

　　趙衡愣在了原地，他這才想起來大虞的皇族好像確實姓趙。

　　他的目光，從跪在地上的妻子和小舅子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那個被跪拜「陛下」的年輕人身上。

　　永安帝，趙衍。

　　他竟然就是當今大虞王朝的天子。

　　這是趙衡來到這個世界，見過的最大的「官」。一個活生生的皇帝，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前世隻在電影電視劇裡見過的場景，此刻卻無比真實地發生著。他看著妻子和小舅子那發自骨髓的敬畏，感受著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名為「皇權」的壓力，二自己顯得有些尷尬。

　　自己要不要跪？

　　而趙衍，也徹底傻眼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溫馨的小院裡，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見到闊別了九年的故人。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體顫抖的兄妹二人，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打開。九年前的鮮衣怒馬，九年前的血染燕雲，九年前的倉惶別離……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眼眶一熱，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與激動，慌忙上前，親自去攙扶跪在地上的兩人。

　　「明月姐姐！明羽！你們快起來！快起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喜悅。

　　「什麼罪臣，你們沒有罪！澹臺將軍更沒有罪！有罪的是朕……是朕沒有保護好你們，是朕無能，讓你們受苦了！朕……對不起你們！」

　　這位隱忍了九年、在權相面前從未流過一滴淚的年輕帝王，在這一刻，對著昔日的故人，泣不成聲。

　　趙衍的淚水，像是決了堤的洪水，將九年來所有的隱忍、屈辱、痛苦和孤獨，盡數傾瀉而出。

　　他緊緊地抓著澹臺明羽和澹臺明月的胳膊，彷彿抓住的不是兩個人，而是自己復仇的唯一希望。

　　澹臺兄妹被他扶起，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天子，亦是悲從中來。九年的顛沛流離，九年的血海深仇，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陛下……」澹臺明月淚眼婆娑，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陛下，您……您怎麼會在這裡？」澹臺明羽的聲音依舊嘶啞，他看著趙衍這一身狼狽的裝束，和身後那同樣凄慘的陳忠、林月，心中充滿了疑惑和擔憂。

　　趙衍說完那句朕對不起你們，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那股子一直撐著他從京城逃到青州、又在密林裡死裡逃生的勁頭徹底散了。他身子晃了晃，眼皮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陛下！李德全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把趙衍接住。可他自己也累得夠嗆，被趙衍這分量一壓，兩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陳忠和林月顧不得身上的傷，臉色慘白地圍上去。陳忠嘴裡喊著：陛下，您醒醒！手顫抖著去探趙衍的鼻息。

　　趙衡站在一旁，腦子裡還有點懵。

　　他原本以為隻是救了幾個被權臣迫害的倒黴蛋，頂多也就是哪個王府的世子或者是朝廷大員的家屬。可誰能想到，這竟然是大虞朝的皇帝。

　　趙衡回過神來，趕緊大步上前，一把推開亂作一團的李德全和陳忠。他力氣大，像老鷹拎小雞一樣把趙衍從地上抄了起來。

　　人隻是暈過去了！趙衡低喝一聲，止住了李德全的哭喊。他轉頭對還在發愣的小五喊道：小五，趕緊去把西邊那間屋子收拾出來，鋪上乾淨被褥！快！

　　小五這會兒腿還是軟的，聽到趙衡的吼聲，這才起身跑去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