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前倨後恭,酒糖謀利
蕭遠山先拿起了那個小陶罐。
罐子不大,比拳頭大不了多少。他掀開蓋子,往裡面看了一眼,裡裝著一種白色的東西。細密的顆粒,在光線下閃著微光。
蕭遠山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出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顆粒潔白得不像話,一點雜色都沒有。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這是……鹽?
不對。鹽沒有這麼白。就算是最上等的官鹽,也帶著青灰色,何況還有苦味。
他腦子裡轉了一下,猛地想起了什麼。
這是糖霜!
蕭遠山心跳快了半拍。他把那撮白色顆粒放到嘴裡。
旁邊的手下嚇了一跳:"幫主,小心有毒——"
話還沒說完,那東西已經到了蕭遠山嘴裡。
純正的甜味在舌尖上炸開來。
不像飴糖那樣帶著酸澀的雜味,也不像石蜜那樣有苦底。就是純粹的、乾乾淨淨的甜。
蕭遠山的眉毛揚了起來。
果然是糖霜。
他早就聽說了。前段時間,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說有一種雪白的糖霜在王公貴族間瘋搶,價格炒到了比黃金還貴。後來又聽說這東西跟清風寨有關係,但具體怎麼個來路,他一直沒弄清楚。
沒想到今天沈萬豪給他帶來了。
蕭遠山放下陶罐,看向桌上那個小瓷瓶。
他拔開木塞,一股濃烈的酒香立刻竄了出來。
不是普通的酒味。這股香氣裡帶著橡木的氣息和焦糖的味道,醇厚得像一拳打在鼻樑上,又不會讓人覺得嗆。
蕭遠山叫人拿了個酒杯過來,把瓷瓶裡的酒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清澈透亮,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酒淚"。
他端起杯子,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的一瞬間,蕭遠山整個人都繃緊了。
烈。
比他喝過的任何一種酒都烈。
那股火辣辣的勁頭從嗓子眼一路往下砸,直砸到胃裡,像是吞了一團火。
他的臉瞬間漲紅了,兇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差一點就咳出來。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在場這麼多人看著,漕幫幫主被一杯酒嗆到?這傳出去他還怎麼混?
他把那口氣咽了下去,然後感覺到了——火辣退去之後,一股醇厚的回甘從喉嚨深處湧上來。橡木的香氣在口腔裡回蕩,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像是打開了一樣。
好酒。
他娘的,真是好酒!
蕭遠山在江南水面上討生活幾十年,什麼酒沒喝過?貢酒、花雕、女兒紅、西域葡萄釀——沒有一個比得上嘴裡這口。
他們在水上過日子的人,最愛的就是這種烈酒。船在河面上一泡就是十天半個月,風吹日曬,渾身濕冷。一口烈酒灌下去,五臟六腑都暖了,渾身的疲乏像是被一把火燒乾凈。
蕭遠山把空杯子放到桌上,"砰"的一聲響。
他看向沈萬豪。
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先前那股子嘲弄和居高臨下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實際的東西——興趣。
"你說的生意,難道就是這兩樣東西?"
蕭遠山問這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平了下來。他必須確認一下。
這兩樣東西——糖霜和清風朗姆——前段時間可是在整個大虞朝翻了天。從京城到江南,從世家大族到各路商號,誰不知道?誰不眼紅?
但誰也弄不到。
因為貨源隻有一個地方——清風寨。
沈萬豪看著蕭遠山,自信地點了一下頭。
"蕭幫主,我們過去雖然有些不愉快,但那都是過去了。」
「我相信,蕭幫主是聰明人。不可能為了幾十年前的一些不愉快而耽誤我們賺銀子,這天底下沒有永遠的仇恨,但有永遠的利益。"
沈萬豪給了蕭遠山一個台階下。
蕭遠山盯著沈萬豪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嘲弄的笑。是那種做了大半輩子生意的人,突然發現了一塊金礦時的那種笑。
"好,說的好。沒有永遠的仇恨,但有永遠的利益。"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旁邊的手下一揮手。
"愣著幹什麼?給沈東家看座!"
那幾個手下被幫主的態度轉變弄得一愣一愣的。剛才還說要拿人,轉眼就變成"沈東家"了?
但他們不敢多嘴,趕緊搬了把椅子過來。
蕭遠山看了看偏廳的擺設,又看看窗戶紙上的光線——太陽已經快到正中了。他皺了皺眉頭,搖了搖頭。
"算了,在這破地方聊個什麼勁。"
他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去外面叫一桌好酒好菜來!要最好的!就擺在正廳!"
一個手下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蕭遠山轉頭看著沈萬豪,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
"是我怠慢沈東家了。來來來,這邊請。"
他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沈萬豪往正廳方向走。
沈萬豪跟在後面,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鐵虎跟在最後面,心裡五味雜陳。這變臉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前一刻還要拿人,這一刻就酒菜伺候了?
不到半個時辰,正廳裡已經擺好了一桌酒菜。
兩個大菜碗,四個小碟子,一壺本地的花雕酒,外加一盤醬牛肉和一碟炸河蝦。
菜色算不上多豐盛,但擺盤整齊,熱氣騰騰。
蕭遠山在主位坐下,一擡手:"沈東家,請上座。"
沈萬豪也沒客氣,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蕭遠山對身邊的手下說「你們都下去吧,我要和沈東家好好敘敘舊」。、
手下點頭。
沈萬豪對鐵虎說:"你也出去吧。"
鐵虎猶豫了一下。他不放心沈萬豪一個人在這裡。可沈萬豪的眼神告訴他——出去。
"這位小兄弟是沈東家的人,好生照顧。帶他去前廳吃點東西。"
鐵虎心裡咬了咬牙,對著沈萬豪點了點頭,跟著那個手下走了出去。
出了正廳的門,他回頭看了一眼。沈萬豪坐在椅子上,神情輕鬆,一點緊張的樣子都沒有。
鐵虎走遠了。
正廳裡的門被人帶上。
蕭遠山身邊的手下也退到了門外。
偌大的正廳裡,隻剩下蕭遠山和沈萬豪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桌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