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一語驚蕭,匪系魏門
蕭遠山拿起酒壺,過去先給沈萬豪的杯子倒滿,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沈東家,先前的事情,是蕭某失禮了。你到了我的地盤上,我不說好酒好菜招待著,反倒擺了一副臭臉。傳出去讓人笑話我蕭遠山不懂規矩。"
"蕭幫主客氣了。換了是我,有過節的仇人尋上門,第一反應也是先拍桌子。這恰恰說明蕭幫主是性情中人。"
蕭遠山哈哈大笑。
他喝了一口酒,拿筷子夾了一塊醬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吧唧吧唧嘴。
"沈東家,既然坐到了一張桌子上,那咱們就把話攤開了說。"
沈萬豪放下酒杯,看著他。
蕭遠山用筷子點了點桌面上那個小陶罐和瓷瓶——他讓人從偏廳搬到正廳來了。
「沈東家,東西是好東西,這一點我沒話說。糖霜也好,那酒也罷,隨便拿一樣出來,整個江南都得炸鍋。」
他頓了一下,筷子夾了一隻炸河蝦,嚼了兩口咽下去。
「可我得問一句——沈東家打算怎麼跟我漕幫合作?」
沈萬豪端著酒杯,沒接這個茬。
他把杯中酒抿了一口,擱下杯子,反而岔開了。
「蕭幫主,我聽說漕幫最近這段日子,不太好過吧?」
蕭遠山夾菜的手停了一瞬。
「哦?沈東家何出此言?」
沈萬豪看著他那張裝出來的困惑臉,心裡暗暗發笑。老江湖了,還跟我玩這套。他沒兜圈子,兩個字丟了出去。
「水匪。」
蕭遠山的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盯著沈萬豪看了好幾息,臉上那副輕鬆勁兒終於綳不住了。
「想必沈東家是聽說什麼了?」
沈萬豪沒答這個問題,順手把面前那碟醬牛肉往蕭遠山那邊推了推。
「蕭幫主,我先問你一件事。你可知道我這趟來江南,到底是為了什麼?」
「難道沈東家不是為做生意而來?」
「是來做生意。但不單單是桌上這兩樣東西的生意。」
蕭遠山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還有什麼?莫非清風寨那邊還有別的稀罕物?」
「不是產出。是購買。」
「購買?」蕭遠山往前傾了傾身子,「沈東家想買什麼?」
沈萬豪伸出兩根指頭。
「糧食。鹽。」
蕭遠山靠回椅背上,腦子轉了一圈。清風寨盤踞牛耳山,拿了青州,佔了雲州,據了虎牢關,手底下連兵帶民好幾萬張嘴。眼看秋天一過就入冬,這麼些人光吃飯就是天文數字。
「沈東家是想走水路?把糧和鹽從江南運到青州?」
沈萬豪點了點頭。
「而且,我想用漕幫的船。」
蕭遠山倒吸了一口涼氣,往椅背上一靠,麵皮緊了。
「沈東家。」他吸了口氣,「剛才你也提了水匪的事。這水路眼下什麼光景,想必你也摸過底了。就算有我漕幫做背書,哪怕是用我漕幫的船——也未必安全。」
他說到這兒,聲音低了幾分。
「而且——沈東家應該也聽說了,有那麼一股水匪,連我漕幫自己的運鹽船都截過。我蕭遠山在這條江上跑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是那一股——」
他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沈萬豪不急不緩地捏著酒杯,轉了半圈。
「蕭幫主,你就這麼甘心?」
蕭遠山一愣。
「這水路從前朝到大虞,一直是漕幫的地盤。當年我四海通跟你們爭過碼頭、搶過渡口,大家打了那麼多年,漕幫也沒讓出過一寸。可現在呢?幾股水匪一鬧,漕幫連自己的船都不敢往水面上放了。蕭幫主,你這三十年的招牌,就甘心讓給那幫子水匪?」
這話紮到了蕭遠山的肺管子上。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哎——」
一聲長嘆,蕭遠山拿起酒壺給自己續滿,仰脖灌了下去。
「沈東家,漕幫不是沒想過。可有心無力啊。」
沈萬豪放下酒杯,突然笑了。
「恐怕蕭幫主不是有心無力——是怕了吧?」
「沈東家何出此言!」蕭遠山一拍桌子,嗓門高了八度。
沈萬豪沒被他這一拍唬住。他看著蕭遠山,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魏。」
偌大的正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麻雀撲翅膀的聲響。
蕭遠山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他盯著沈萬豪,兩腮的咬肌一鼓一鼓的。
「你——你知道?」
沈萬豪沒有回答,他看著蕭遠山,看來自己猜的沒錯,蕭遠山知道那幫子水匪的底細,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蕭遠山把酒壺放下,不說話了。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廳外院子裡有人走過的腳步聲,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晃了兩下。
蕭遠山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不少。
「沈東家,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瞞你。」
他又灌了一杯酒。
「那股水匪的根子在京城。帶頭的,是魏無涯的次子魏子昂。他手底下那幫人,不是什麼漁民流民,是從北邊調過來的潰兵散勇,少說也有七八百號。兵器鎧甲齊全。你說這叫水匪?這分明就是一支水上的兵卒。」
「我漕幫別看在江南也算一號人物,地上地下加起來有幾千人。可那幾千人是什麼?跑船的、扛貨的、撐篙的。手裡頭最好的傢夥就是樸刀和竹篙。真跟七八百個拿著強弓的兵卒幹——我拿什麼幹?」
沈萬豪聽著,沒插嘴。
蕭遠山繼續往下說:「上個月他們截了我一條運鹽的船,船上十三個弟兄,一個都沒回來。屍體是第三天在下遊蘆葦盪裡撈到的,身上紮滿了箭眼。我把屍體拉回來的時候,那些弟兄的婆娘在碼頭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聲音啞了。
「我蕭遠山不是不想報這個仇。可那是什麼人?那是魏無涯的兒子。我帶著漕幫的弟兄去拚命,就算拼贏了,魏無涯那狗賊不會放過我們,漕幫上上下下幾千口子全得完。拼輸了,更不用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