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漕幫瀕散,豪商窺勢
蕭遠山端起酒杯,喝乾了最後一口。
「不瞞沈東家,水路一斷,漕幫的生意去了七八成。這半年下來,庫房裡的銀子見了底。有些人已經在跟我提——散了吧,各自找活路去。我這個幫主——」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快當到頭了。」
沈萬豪聽罷,眉頭微皺,腦海中飛速閃過這幾日在江南收集到的情報。他捏著酒杯,沒急著喝,目光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花雕酒,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
「蕭幫主,」沈萬豪擡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著對面的男人,「我如果沒記錯的話,揚州這幫鹽商,前陣子可是搞出了不小的動靜。他們湊了海量的真金白銀,硬是拉起了一支足足三萬人的私兵。甚至還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了一個叫孫伯符的教書先生,硬生生給人家安了個前朝宗室的名頭,打著這桿大旗在江南佔地盤。」
沈萬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揚州鹽商手裡攥著三萬私兵,魏子昂手底下滿打滿算不過七八百潰兵。三萬人對七八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們淹死了。這幫鹽商平時把錢看得比命還重,他們就這麼心甘情願地被魏無涯拿捏?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糧食和銀子,被魏無涯一口吞了?」
蕭遠山聽到這話,端著酒杯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看了沈萬豪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了一道極其沉重的嘆息。他把手裡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沈萬豪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在商海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蕭遠山這一個眼神,一聲嘆息,已經足夠他把整盤棋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明白了。
根本不是鹽商們打不過,而是鹽商中間,或許早就有人暗中和魏無涯勾搭在一起了!
那所謂的三萬私兵,看著唬人,其實不過是用銀子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連上過戰場的見識都沒有,平時欺壓一下老百姓還行,真要拉出去和魏子昂手底下那些刀口舔血的北邊潰兵硬碰硬,一觸即潰。
鹽商裡那幾個帶頭的聰明人,比誰都清楚自己手裡這把牌有多爛。鹽商們就算再有錢,在魏無涯這種龐然大物面前,也隻是一頭肥一點的豬。
既然反抗不了,不如直接跪下當狗。
所以,那七八百水匪能在江面上橫行霸道,截漕幫的船,搶商會的糧,根本就是鹽商裡那些內鬼和魏子昂演的一出雙簧。魏無涯借鹽商的錢和糧養兵,鹽商借魏無涯的勢在江南徹底壟斷水陸兩道。
「看來……」沈萬豪在心裡暗暗盤算,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這次想要把糧食和鹽安安穩穩地運回青州,遠比之前預想的要兇險十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買賣了,這是在虎口裡拔牙。」
沈萬豪收斂心神,目光重新落回蕭遠山身上。
蕭遠山此刻的臉色灰敗到了極點。他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苦笑了一聲,聲音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無力感。
「沈東家,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怕你笑話。」蕭遠山搖了搖頭,指了指門外的方向,「你看看我漕幫這幾千號人。聽著威風,江南水路第一大幫。可說到底,咱們都是些什麼人?都是些泥腿子,是靠著在這水面上賣一把子力氣、流一身臭汗討生活的苦哈哈。」
沈萬豪適時地接了一句:「水路走不通,那就不能走陸路?」
「陸路?」蕭遠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慘笑起來,「沈東家,你是真不知道如今這天下亂成了什麼鬼樣子,還是在拿我尋開心?」
「陸路的成本有多高暫且不提,就說這最近半年,哪一處不是流民遍地、山匪橫行?我漕幫這三瓜兩棗,真要丟了水裡的買賣上了岸,趕著馬車走陸路,我敢跟你打賭,連江南的地界都走不出去,就要被那些山匪和流民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蕭遠山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兇膛劇烈起伏著。
「我也不是沒想過別的出路。」他指了指腳底下的地磚,「漕幫在揚州城裡,確實也置辦了幾間鋪子,做些雜七雜八的營生。可那點進項,塞牙縫都不夠,怎麼養活地下這幾千張嘴?幾千個漢子,背後就是幾千個家,幾萬口人等著吃飯啊!」
他說到這裡,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整個人頹然地垮了下去。
「我已經讓手底下的堂主們去摸底了。如果這個月江面上的情況還是沒有轉機,那也別耗著了。趁著庫房裡還有最後一點散碎銀子,分給弟兄們。讓漕幫關門大吉,大家各自散了,自謀生路去吧。總好過跟著我蕭遠山一起餓死。」
正廳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隻有蕭遠山粗重的呼吸聲在回蕩。
沈萬豪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被逼入絕境的漢子,腦子裡卻在飛速地運轉。
原本,他來漕幫,隻是想花一筆銀子,借用漕幫的船隻和招牌,把糧食和廢鹽順順噹噹地運回虎牢關。可現在看來,漕幫這塊招牌在魏子昂面前已經不頂用了。
但換個角度想,一個走投無路、瀕臨解散的江南第一大幫,如果在這個時候拉他們一把……
沈萬豪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精光。這可是幾千個熟悉江南水文、常年在江面上討生活的精壯漢子!清風寨現在最缺的是什麼?不就是南邊水路的掌控力嗎?
他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裡,卻沒有喝。
「蕭幫主。」沈萬豪突然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正廳裡卻格外刺耳。
他故意闆起臉,做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上,酒水濺出來幾滴。
「這幫鹽商,也太不是東西了!」沈萬豪咬牙切齒地罵道,「大家都在江南這塊地界上混飯吃,俗話說得好,吃肉也得留口湯給別人喝。他們倒好,自己捧著魏無涯的臭腳,吃得滿嘴流油,轉過頭來就把你們漕幫往死裡逼,連個飯碗都不給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