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沒有說話，一直站在趙衡身後的澹臺明月，在看清了道士的摸樣後突然渾身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她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爛泥一般的老道士。那張滿是污垢和酒氣的臉，那件破爛不堪的道袍，那根黑漆漆的木簪子……

　　這一切，像是一柄大鎚，狠狠地砸碎了她內心深處最柔軟、最不可觸碰的記憶。

　　澹臺明月平日裡那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溫婉與冷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她的眼眶瞬間紅透，布滿了血絲。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受控制地順著蒼白的臉頰瘋狂滾落下來。

　　「別……別動手！」

　　澹臺明月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音顫抖得已經完全變了調。

　　這一聲尖叫，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還沒等趙衡反應過來，澹臺明月已經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她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李鐵山和陳三元，力氣大得驚人。

　　澹臺明月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地，絲毫不顧及青磚地面上那刺鼻的酒氣，以及邋遢道士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她那一雙原本白皙纖細的手，此刻劇烈地顫抖著，一把將那個爛泥般的中年道士緊緊抱在了懷裡。

　　「師父？！」

　　澹臺明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帶著一種壓抑了整整九年的委屈、絕望，以及在這亂世中猝不及防見到至親的不可置信。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頰。

　　這兩個字一出。

　　整個昏暗的庫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死寂！落針可聞的死寂！

　　陳三元原本緊緊握在手裡、準備隨時暴起砍人的百鍊鋼橫刀，「哐當」一聲砸在了地面上。他整個人都僵硬了，眼珠子瞪得差點掉出眼眶。

　　李鐵山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樣，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上，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活見鬼的表情。

　　至於周圍那上百名全副武裝、手指已經扣在神機弩懸刀上的兵卒，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張大嘴巴，僵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而站在最前面的趙衡，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開始了瘋狂的運轉。

　　師父？！媳婦的師父？！

　　趙衡的瞳孔劇烈地震動著。他突然想起來，以前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澹臺明月曾經趴在他懷裡，斷斷續續地提起過她小時候的事情。當年，大虞前朝重臣、她的父親澹臺敬，為了給自己這個體弱多病卻又喜歡舞刀弄槍的女兒調理身子，曾經花費了極大的代價，甚至動用了皇室的關係，才從深山裡請出了一位道門高人收她為徒。正因如此，澹臺明月不僅練就了一身不俗的內家真氣，更是精通岐黃之理。

　　可是……

　　趙衡看著地上那個滿身污垢、頭髮像雞窩、嘴裡還在吐著酒泡泡的邋遢叫花子。

　　明月可從來沒告訴過自己，她那位高深莫測的師父，竟然是這麼個搶酒喝的老瘋子啊！

　　短暫的震驚過後，趙衡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轉過頭，看著周圍那些還端著神機弩、握著刀劍的手下，一股怒火直衝腦門。

　　「都他娘的愣著幹什麼？！」趙衡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起一聲驚雷，「沒聽到夫人叫師父嗎？！把刀都給我收起來！神機弩退弦！全退了！」

　　這一嗓子，直接把處於石化狀態的眾人給吼回了魂。

　　李鐵山和沈富貴嚇得渾身一個哆嗦，冷汗「唰」的一下就把後背的中衣給濕透了。

　　我的親娘祖奶奶誒！

　　兩人在心裡瘋狂哀嚎。剛才他們可是摩拳擦掌，就等著先生一聲令下，把這老東西剁成肉泥喂狗呢！這要是真動了手，傷了夫人尊貴的師父，先生護妻狂魔的性子發作起來，還不得把他們倆的皮給活活扒了？！

　　「快快快！退弦！把刀收了！」陳三元嚇得聲音都劈叉了，趕緊一腳踢開地上的橫刀。

　　李鐵山和沈富貴更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手忙腳亂地去解老道士身上的牛筋繩。可是之前為了防備這老怪物暴起傷人，他們可是下了死手，用大拇指粗的牛筋繩捆了足足三層，還打了十幾個死結。李鐵山急得滿頭大汗，摳了半天連個線頭都沒摳松。

　　「起開！」

　　趙衡沒好氣地罵了一聲，大步走上前，「錚」的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手腕一轉，刀鋒精準地切入繩結的縫隙。「哧啦」幾聲輕響，繩子瞬間斷裂。

　　繩子一松，那道士就像是一灘沒了骨頭的爛泥，「吧唧」一聲平攤在了地上。

　　被鬆了綁，這老怪物不僅沒有半點轉醒的跡象，反而極其愜意地翻了個身，伸手撓了撓滿是污垢的肚皮，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好酒……嗝……好酒啊……再給貧道……滿上一大碗……」

　　看著這一幕，趙衡是徹底哭笑不得了。

　　他轉頭瞥了一眼旁邊那幾個空蕩蕩的酒罈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兩下。那裡面裝的可是清風朗姆酒的原漿啊！那是經過反覆蒸餾提取出來的烈酒，別說是大虞朝這些喝慣了低度酒的古人，就算是放在自己那個時代，一頭成年大象空腹猛灌一整罈子這種原漿，也得當場酒精中毒翻白眼。

　　這老怪物居然隻是醉倒了，沒當場胃穿孔吐血而亡，這身體素質，簡直堪稱恐怖！

　　「行了，別在這傻站著了。」趙衡收起短刀，轉頭看向李鐵山，「去，找一副擔架來！」

　　李鐵山如蒙大赦，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沒過片刻，幾個精壯的漢子擡著一副鋪了三層棉被的軟擔架跑了進來。在趙衡的親自護送下，陳三元和李鐵山兩人親自動手，像擡著祖宗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這位醉得不省人事的「瘋道人」擡出了庫房，一路直奔趙衡的小院。

　　小院內。

　　鐵蛋和果果本來還在院子裡玩耍，看到被一群大漢擡進來的髒兮兮的老頭，好奇地瞪大了眼睛。趙衡擺了擺手，讓小五先把兩個孩子帶去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