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野泊贈刀,喬裝入城
揚州城外三十裡,一處連名字都沒有的野碼頭。
陳三元站在旗艦的船頭,打了個手勢。
二十艘大船沒有直接靠揚州主碼頭,而是沿著一條窄汊拐進了城外十幾裡的一處野渡口。河水渾濁泛黃,兩岸蘆葦叢高過人頭,風一吹,沙沙響成一片。
陳三元站在旗艦船頭,盯著岸上看了好一陣子。
野渡口沒有人煙,隻有幾棵歪脖子柳樹和一座塌了半邊的破廟。斥候已經提前上岸摸過一圈,方圓三裡沒有異常。
"停在這裡。"陳三元扭頭對副手吩咐,"所有船靠岸下錨,不許任何人上岸走動。白天輪班睡覺,夜裡輪班警戒。暗格裡的東西每天早晚各檢查一遍,不能有半點受潮。"
副手應了一聲,跳上跳闆去各船傳令。
船艙內,沈萬豪和鐵虎已經在等了。
沈萬豪坐在一張低矮的木凳上,面前攤著那本藍皮冊子,手指壓在其中一頁上,擡頭看陳三元進來。
"陳將軍,到地方了?"
陳三元點頭,在對面坐下,隔著小幾和沈萬豪面對面。
"沈老爺,從這裡進揚州城腳程半個時辰。我給您撥五十個弟兄,一路貼著您走。"
沈萬豪擺手。
"不用。"
陳三元的眉毛擰了一下。
沈萬豪合上藍皮冊子,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
"陳將軍,我這趟是去見商人,不是去打仗。帶五十個殺氣騰騰的漢子進城,對面還沒坐下來談,心就先虛了。虛了就會亂,亂了就會出昏招,談判桌上最怕的不是對手精明,怕的是對手失去理智。"
他頓了頓,朝身後努了努嘴。
"有鐵虎一個人跟著,夠了。"
陳三元把視線移到鐵虎身上。
鐵虎站在沈萬豪身後,半截鐵塔般的身闆把艙門堵了小半邊。臉上幾道舊刀疤縱橫交錯,兩條胳膊垂在身側,指節粗大。
但陳三元注意到了另一個問題。
鐵虎腰間掛著一把刀,刀鞘上的皮磨禿了大半,露出裡面發暗的木頭茬子。刀柄上纏的麻繩鬆鬆垮垮,有兩圈已經散開了。
這刀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鐵虎跟著沈家的時候,四海通大小也算個商號,可沈家是生意人,不是軍伍出身,給護衛配的兵器都是市面上買的普通貨色。
陳三元沒說話,伸手解下自己腰間的佩刀。
連刀帶鞘,平推到鐵虎面前。
鐵虎愣了。
"這刀是我求了鐵臂張好幾回才給打的。"陳三元語氣平淡,"按趙先生橫刀的樣式做的,雖然不是花紋鋼,但也是清風寨上好的精鋼。劈鐵甲跟切菜差不了太多。"
鐵虎沒有伸手。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好幾息。刀鞘是新做的牛皮鞘,上面還壓著細密的紋路,刀柄用鹿皮纏了兩層,手感一看就不一般。
鐵虎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跟著沈家父子來清風寨這麼久了,玄甲軍腰間的佩刀、斥候營的短匕、連普通士卒配的橫刀,每一件他都眼紅得要命。可他的身份擺在那裡——寄人籬下的外人。伸手問人家要兵器的事,他做不出來。
陳三元看了鐵虎一會兒,沒再多說,直接把刀往鐵虎懷裡一塞。手掌在刀鞘上用力拍了一下。
"都是給趙先生辦事的人,誰還小氣一把刀?拿著。"
鐵虎雙手接住刀鞘,掌心傳來精鋼特有的沉穩分量。他的手指收緊,指節攥得發白。
"陳將軍。"鐵虎的聲音粗糲低沉,"鐵虎記下了。此行一定護老爺周全,把先生交代的事辦成。"
陳三元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攤在小幾上,指了指其中標註的幾個位置。
"沈老爺,船隊就在這裡等著。您進城後遇到任何狀況,隻要想辦法把信送到這幾個地方,我會帶人衝進城去。"
沈萬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衣擺。
"放心,用不上。"
他從船尾跳闆下了船,腳踩上碼頭的青石階,石階上長滿了苔蘚,又濕又滑。鐵虎緊跟在後面跳下來,右手下意識地搭在腰間新刀的刀柄上,虎口貼著刀柄的紋路,那觸感讓他的心跳踏實了幾分。
陳三元站在船頭,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蘆葦盪盡頭的土路上。
他轉身吩咐副手:"今天白天多燒兩鍋熱水,把兵器都拿出來過一遍油。暗格裡的五個鐵皮箱子重新墊上乾草,不許有一滴水滲進去。"
副手領命去了。
陳三元靠著船舷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啃著,眼睛始終盯著岸上那條土路的方向。
沈萬豪和鐵虎步行了小半個時辰,進了揚州城。
城門口排著長隊。挑擔的農戶、推車的小販、騎驢的遊商,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守城兵卒查驗路引和戶籍,動作慢吞吞的,但隻要往他們手裡塞上幾文銅闆,查也不查就揮手放行。
沈萬豪塞了十文錢,帶著鐵虎暢通無阻地進了城門洞。
鐵虎跟在後面,脖子不由自主地轉來轉去。
眼前的景象和他一路上經歷的完全是兩個世界。
青石闆鋪就的大街寬得能并行四輛馬車,兩側酒樓茶館鱗次櫛比,綢緞莊和脂粉鋪子的幌子在秋風裡晃蕩。路過一條花街,絲竹聲和女人的笑聲從二樓雕花窗戶裡飄出來,鐵虎的脖子不自覺往那邊扭了一下。
沈萬豪輕咳了一聲。
鐵虎立刻把腦袋正了回來,耳根發燙。
沈萬豪嘆了口氣。
"整個大虞都在內戰,虎牢關外北狄人磨刀霍霍。偏偏這江南,活得比太平年景還滋潤。"
鐵虎沒接話,但攥在新刀柄上的手緊了緊。
二人在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要了兩間相鄰的房。鐵虎進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戶推開,看了看樓下的巷子和對面的屋頂,確認沒有異常,才把窗戶關上一半。
他把陳三元送的刀擱在枕頭邊,解下刀鞘翻來覆去地看。鞘口用銅箍包了一圈,打磨得很細,刀身抽出半寸,精鋼泛著冷幽幽的光澤,比他用了七八年的那把破鐵片強了何止十倍。
鐵虎的手掌在刀鞘上反覆摩挲了好一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繃住了。
隔壁房間裡,沈萬豪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油燈翻開藍皮冊子。
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