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會館議糧,水匪當道
藍皮冊子的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了毛邊,有幾頁還沾著水漬。
沈萬豪翻得很慢,指腹在紙面上滑過,偶爾停在某一行字上,眉頭微微擰一下,又鬆開。
這本冊子跟了他二十多年。打從他接手四海通的第一天起,就養成了記錄的習慣。每到一地,見了什麼人,談了什麼生意,對方的脾氣秉性、家中幾口人、好酒還是好色、欠了誰的人情——全在這薄薄的冊子裡頭。
江南那幾頁最厚。
上面大大小小幾十號人。有的已經死了,有的改了行,有的發了橫財做了官,有的跟他一樣落了難。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映得冊子上的字忽明忽暗。
沈萬豪合上冊子,按在桌面上,從懷裡摸出一塊拇指大小的銅牌。銅牌正面刻著一個"胡"字,背面是三道橫紋——這是胡永福給趙衡的信物,趙衡轉交給他的。這是雲州商會的信物。
沈萬豪把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塞回懷裡。
隔壁房間,鐵虎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沈萬豪便起了身。
他換上一身半舊不新的綢緞衣衫,看上去就像個家道中落的富家翁,既不紮眼,也不至於讓人輕視。
鐵虎依舊是一身粗布短打,隻是腰間換上了陳三元贈予的那把橫刀,整個人平添了幾分淩厲。
兩人簡單用了些早飯,便按照趙衡給的地址,穿過幾條尚在晨霧中的小巷,來到一處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門上掛著一塊寫著「雲州會館」的木牌,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這裡,便是胡永福的雲州商會在揚州的落腳點。
鐵虎上前叩響了門環。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睡眼惺忪的夥計探出頭來。
「誰啊?這麼大清早的。」
「我們從雲州來,找你們掌櫃的有要事相商。」沈萬豪站在鐵虎身後,聲音平和。
那夥計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見沈萬豪衣著不凡,身後跟著的漢子又氣勢懾人,不敢怠慢。
「二位稍等。」
夥計轉身進去,不多時,一個四十多歲,留著兩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他揉著眼睛,顯然也是剛起。
「在下是此地掌櫃,姓錢。不知二位是?」
沈萬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銅製令牌,遞了過去。
錢掌櫃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對著晨光仔細辨認了上面的暗記,臉上的慵懶之色瞬間褪去,變得恭敬起來。
「原來是東家的貴客,失敬失敬!快裡面請!」
他一邊說著,一邊引著二人往裡走,目光卻忍不住在沈萬豪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這位東家,咱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您瞧著……眼熟得很。」
沈萬豪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淡然一笑:「天下之大,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錢掌櫃許是認錯了。」
錢掌櫃見對方不願多談,也識趣地不再追問,隻是心裡的疑雲更重了,他將兩人請進一間雅緻的會客室,又親自吩咐夥計上了壺好茶。
鐵虎像一尊鐵塔,守在門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夥計奉上茶後,躬身退下,並帶上了房門。
錢掌櫃這才壓低了聲音,切入正題:「不知這位東家如何稱呼?」
「免貴姓沈。」沈萬豪報了個假名。
「沈東家。」錢掌櫃拱了拱手,「總號那邊已經飛鴿傳書過來,交代了糧食和鹽的事。您此來,可是為了此事?」
沈萬豪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正是。糧食,是否真能買到?搭售廢鹽,是否也是真的?」
「千真萬確。」錢掌櫃點頭道,「江南幾家大鹽商,手裡都囤著幾十萬石的糧食,就等著價高者得。至於那廢鹽,他們巴不得趕緊脫手,所以才跟糧食捆綁著賣。隻是……」
沈萬豪眼皮一擡:「隻是什麼?」
他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
錢掌櫃搓了搓手指,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隻是這糧食想要往外運,就沒那麼順當了。"
"運不出去?"
掌櫃沒有直接回答,先伸手給沈萬豪添了半杯茶,才接著往下講。
"沈東家有所不知,最近這一兩個月,江面上的情形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您也清楚,這天下亂了之後,各地最金貴的不是銀子,是糧食。銀子不能吃,糧食能救命。江南是天下糧倉,今年收成又好,各地的買糧的隊伍都快把揚州的幾條大街踩塌了。"
"可糧食從倉庫搬上船容易,船開出碼頭也容易,問題出在——河道上。"
"這兩個月,江面上冒出來至少三股水匪。"
三股。
沈萬豪原本平靜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愁容,亂世出水匪不稀奇,哪條大河上沒有幾個不開眼的毛賊?可三股水匪就不是小數目了。
"都是什麼來路?"
"來路不好說。有的看著像是潰兵散勇,有的像是被的走投無路的漁民,還有的……"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兩分,"還有的,裝備精良,動作利索,不像臨時湊起來的草台班子。"
沈萬豪的眉毛跳了一下。
裝備精良。動作利索。
這八個字從一個會館掌櫃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最近被劫的船多不多?"
掌櫃苦笑著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兩次。
"就我知道的,半個月裡頭,至少三家商號的運糧船被截了。有的是半夜偷偷動手,船主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有的是光天化日之下,幾十條小船圍上來,弓箭先射一輪,然後上船把人綁了,糧食連船一起拖走。"
"船主呢?"
"有的被扔到岸上放了,有的……"掌櫃沒說下去,用手在脖子上橫了一下。
沈萬豪慢慢點了點頭。
他在心裡把這些信息一條條排好,跟出發前沈知微給他的分析對了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