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醉仙嘗肉,水路探疑
知微那孩子猜得不錯。江南的糧不是買不到,是運不走。
鹽商把廢鹽捆綁糧食搭售,本身就是在趁火打劫。可這還隻是明面上的刀子。暗地裡,水路上還有人截殺運糧船。
這些水匪裡頭,有多少是自發的,有多少是被人指使的?
沈萬豪沒把這個疑問說出口。
"那您的意思是……"沈萬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掌櫃的搓了搓手掌。
"照我的想法,要想把糧食安安穩穩運出去,最好的法子就是找找漕幫。"
"漕幫?"
"對。這江南的水路說到底是漕幫的地盤。大大小小的渡口碼頭,十個裡頭有七個跟漕幫有關係。找他們做個背書,水匪多少要給幾分面子。"
沈萬豪放下茶碗,沒接話。
掌櫃看他不吭聲,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就算有漕幫做保,也不是闆上釘釘的太平事。這三股水匪裡頭,有一股……"
他欲言又止。
沈萬豪擡了擡下巴。
"有一股似乎不怎麼買漕幫的賬,上個月漕幫自己一條運鹽的船都被截了,差點跟人家幹起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漕幫那邊突然消停了,再沒吭聲。"
錢掌櫃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如今這江面上,人心惶惶,除了漕幫自己的船,已經沒多少商船敢運糧了。那些鹽商之所以急著出貨,也是怕糧食砸在手裡,夜長夢多。」
「所以,要想把糧食安然運出去,隻有一條路可走。」
沈萬豪替他說了出來:「找漕幫護送。」
「正是。」錢掌櫃點了點頭,
「漕幫在江南水路經營百年,根深蒂固,尋常水匪不敢輕易招惹。有他們出面護航,至少能多七八分把握。可……漕幫的胃口,也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就算是他們護送,也未必就是萬全之策。畢竟,在潑天的利益面前,什麼規矩都可能被打破。」
會客室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沈萬豪的心往下沉了沉。
連漕幫的船都敢截,這已經不是普通水匪了。
要麼是後台硬到不怕漕幫報復。要麼是手裡的人和傢夥夠多,硬碰硬也不輸漕幫。
不管是哪一種,都棘手。
前掌櫃的把能說的都說完了,雙手拍在膝蓋上站起來。
"沈東家,具體怎麼操辦,您比我懂。我這個小廟,能幫的也就是傳個話、遞個信。剩下的事……"
沈萬豪站起身,沖掌櫃拱了拱手。
"多謝錢掌櫃的實話。胡會長那邊我會去信說明情況,後續的事還要勞煩您幫著牽線。"
"好說好說。"
他預料到會有阻礙,卻沒想到局勢已經敗壞到了這個地步。
本以為隻有一兩股不成氣候的小毛賊,現在看來,分明是幾頭餓瘋了的豺狼。
沈萬豪站起身,準備告辭。
錢掌櫃連忙跟著起身相送,欲言又止,把沈萬豪送到院門口,鐵虎已經在門外等著了。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篩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兩人出了雲州會館沈萬豪沒急著往回走,順著巷口的大路慢悠悠地往前溜達。
鐵虎跟在半步之後,一言不發,隻是握著刀柄的手又緊了幾分。
沈萬豪一邊走,一邊在腦中飛速盤算。
漕幫、水匪、鹽商……三方勢力盤根錯節,這趟渾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不知不覺間,兩人走到了一條繁華的街市。
一陣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醬料的焦甜氣味,從街角的一座三層酒樓裡飄了出來。
沈萬豪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
他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水米未進,擡頭看了一眼酒樓的牌匾,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醉仙居。
此刻雖未到午時,但酒樓門前已是車水馬龍,進出的食客衣著光鮮,非富即貴。
「走,進去填填肚子。」沈萬豪對鐵虎說道。
與其枯坐苦思,不如先填飽肚子,再從長計議。他現在需要做的,是先摸清這揚州城裡的水,到底有多深。
兩人走進醉仙居,立刻有眼尖的夥計迎了上來。
「二位客官,裡面請!是坐大堂還是雅間?」
「要個清靜點的包間。」沈萬豪淡淡地說道。
「好嘞!二樓天字型大小雅間,您二位樓上請!」
夥計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將兩人帶到一個臨街的包間。
包間布置得頗為雅緻,推開窗戶,便能看到樓下熙熙攘攘的街景。
夥計麻利地沏上茶,「客官,想吃點什麼?小店的招牌菜可是遠近聞名!」
沈萬豪隨口問道:「有什麼招牌菜?」
「那您可問著了!」夥計一臉自豪,挺直了腰闆,「咱們醉仙居的頭牌,當屬這道『紅燒肉』!保管您吃了一回想二回,滿口留香,回味無窮!」
「紅燒肉?」
沈萬豪和鐵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
要說紅燒肉,自從趙衡將紅燒肉的方子送給沈知微後,福滿樓的紅燒肉便成了整個大虞朝獨一份的絕品佳肴,無人能出其右。
沒想到,這遠在江南的揚州城,竟然也有酒樓敢把紅燒肉當做招牌菜。
沈萬豪心中好奇,便說道:「那就來一道你們的紅燒肉,再隨便上幾樣清淡的小菜。」
「好嘞!您擎好吧!」
夥計應聲而去。
鐵虎站在沈萬豪身後,忍不住低聲說道:「老爺,這天底下,除了趙先生親手做出來的,誰還敢說自己的紅燒肉是招牌?莫不是吹牛的吧。」
沈萬豪笑了笑:「是不是吹牛,嘗嘗便知。若真是濫竽充數,倒也罷了。若真能做出幾分滋味,那就有意思了。」
他聽沈知微說過,趙衡傳給福滿樓的方子,核心在於「炒糖色」,而炒糖色的關鍵,又是那雪白細膩的糖霜。
這東西,可是清風寨的獨門秘貨。
沒過多久,飯菜便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當那盤紅燒肉被端上桌時,沈萬豪隻看了一眼,便微微搖了搖頭。
盤中的肉塊雖然也燒得醬色濃郁,但那色澤,明顯偏暗偏褐,遠不及福滿樓那般紅亮剔透,如同琥珀瑪瑙。
香氣倒也算濃郁,隻是細細一聞,便能分辨出其中焦糖的香氣不足,更多的是醬料的味道。
沈萬豪夾起一塊,放入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