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福樓敗落,故主相逢
肉燉得還算軟爛,但肥肉部分略顯油膩,瘦肉則有些發柴,甜鹹的口味也調和得不夠完美,鹹味蓋過了甜味,少了一份醇厚的鮮香。
他放下筷子,看向鐵虎。
「坐下一起吃吧。」
鐵虎猶豫了一下:「老爺,這不合規矩……」
「你和小五自小便在沈家長大,名為護衛,實則與家人無異。如今更是同生共死,還講究這些虛禮作甚?坐。」沈萬豪的語氣不容置疑。
鐵虎心中一暖,不再推辭,在下首坐了下來。
他也夾了一塊紅燒肉,大口咀嚼起來。
「怎麼樣?」沈萬豪問道。
鐵虎咽下口中的肉,咂了咂嘴,老實說道:「比咱們福滿樓的差遠了。那肉的顏色不對,吃起來也不夠香,肥肉膩得慌。頂多……頂多學了個七成像。」
「有七分,已經很了不起了。」沈萬豪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沒有糖霜,隻靠普通的飴糖或者石蜜,能做出七分相似的口味,說明這背後掌勺的廚子,是下了苦功夫研究的,而且手藝不差。
兩人吃了一陣,菜去了一半,酒壺也見底了。夥計上來換了壺新的。
沈萬豪正用筷子撥弄碗裡最後兩塊肉,包間的門被人敲響了。
篤、篤、篤。
三下,不急不緩。
鐵虎的手條件反射地摸向腰間刀柄。
沈萬豪擡了擡手,示意他別緊張。
"進來。"
門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夥計,是個四十齣頭的中年人,穿一身褐色的掌櫃袍子,圓臉,國字眉,鬢角有幾縷白髮,腰間系著一條錦緞腰帶——是醉仙居管事的打扮。
這人一進門,兩隻腳就釘在了門檻內側,拿一雙帶著幾分驚疑的眼睛,死死盯著沈萬豪的臉。
沈萬豪的筷子頓在半空。
沈萬豪盯著來人看了幾息,覺得面善,但一時間沒想起來。
做了幾十年生意,他見過的人太多了,臉和名字不一定對得上號。
倒是鐵虎先反應過來。
他湊到沈萬豪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老爺,這人——好像是原先揚州福滿樓的掌櫃,姓金。"
沈萬豪腦子裡的一根弦被撥響了。
金——
他迅速翻了翻記憶。
揚州福滿樓。四海通在江南開的第一批酒樓裡頭,揚州這家算是生意最紅火的。當年他親自南下巡視的時候去看過,接待他的掌櫃就是一個姓金的——
"金世安?"
對面那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東家,剛才您上樓的時候小的看的背影像您,沒想到還真是,您還記得小子!"
金世安激動得差點跪下,眼圈都紅了,快步走到桌前,弓著腰,嘴唇哆嗦著,看上去想行大禮又怕動靜太大。
沈萬豪伸手虛按了一下。
"別,別鬧那些虛的。坐下說話。"
金世安激動了好一陣才控制住自己,在鐵虎旁邊拉了把椅子,隻坐了半個屁股,上身還是習慣性地微微前傾。
"東家,您……您怎麼來揚州了?"
沈萬豪沒有正面回答,反倒問了他一句。
「福滿樓是四海通的產業,你怎麼到這醉仙居當掌櫃了?」
提到這個,金世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東家,您有所不知啊!」他一臉苦澀地說道,「自從……自從您離開,沈萬林接手了四海通之後,咱們福滿樓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當初,憑藉少東家傳下來的那道紅燒肉,咱們福滿樓在短短兩三個月內,火遍大江南北,食客們擠破了門檻,那生意叫一個紅火!可是……可是那沈萬林,他根本不懂經營,隻知道從各處分號抽調銀子。沒過多久,咱們連進貨的錢都拿不出來了,到最後,連夥計和廚子的工錢都發不出……」
金世安說著,聲音都哽咽了。
「揚州的福滿樓,就這麼倒了。小人也是沒辦法,一家老小要吃飯,隻能另謀生路。幸好……幸好小人還記得那紅燒肉的方子,雖然……雖然還差了最關鍵的一味調料,做不出那神仙般的味道,但憑著這幾分相似的口味,也勉強在這醉仙居混上了一個掌櫃的差事。」
說完,他對著沈萬豪深深一鞠躬。
「東家,小人對不住您!沒經過您的允許,就私自拿了福滿樓的方子出來謀生,小人有罪!」
沈萬豪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
「這不怪你。」
他心裡清楚,金世安口中那最關鍵的一味調料,就是糖霜。
沒有糖霜,這道菜的靈魂就沒了。
更何況,他如今已經不是四海通的東家,福滿樓的死活,也與他無關了。
「人總要活下去,何罪之有。」沈萬豪語氣平淡,「如今我已不是四海通的東家,你也無需再向我行禮。」
金世安卻執拗地搖了搖頭:「一日是東家,終身是東家!若不是當年您提拔,小人現在還在後廚切墩呢!這份恩情,小人一輩子都記著!」
他直起身,走到包間門口,對著外面的夥計高聲喊道:「去,把後廚溫著的那隻燒鵝,還有我藏的那壇十年陳的花雕,都給這位貴客送上來!記在我的賬上!」
小二應聲而去。
沈萬豪見他如此,心中也有些感慨,便邀請道:「金世安,若不嫌棄,坐下一起喝一杯吧。」
金世安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但在沈萬豪的堅持下,還是挨著鐵虎在旁邊坐了下來。
酒菜很快重新上齊。
金世安親自為沈萬豪斟滿一杯花雕,雙手奉上。
酒過三巡,金世安看著沈萬豪,小心翼翼地問道:「沈東家,您這次來江南,可是……有什麼要事要辦?」
沈萬豪不置可否。
金世安知道自己問多了,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湊到沈萬豪耳邊。
「東家,您如今的處境,小人也略有耳聞。這揚州城,看著繁華,實則水深得很。您在此地,萬事定要多加小心。」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門外,確認無人偷聽,才繼續說道:「尤其是……前幾日,我在這樓裡,親眼見到了一個人。」
「誰?」
「右相魏無涯的次子,魏子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