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昂？」

　　沈萬豪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當初在京城，就是這個紈絝子弟，因為覬覦清風寨的糖霜和朗姆酒，與沈知微發生了衝突，從而引出了後續一系列的風波。

　　可以說，沈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魏子昂就是起因之一。

　　沒想到，他竟然也來了揚州。

　　「你確定是他？」沈萬豪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金世安重重地點了點頭：「千真萬確！雖然他行事低調，但請他吃飯的那夥人，席間無意中提到了『魏二公子』的名號。那天正好是我手下的一個小夥計去送菜，聽得真真切切，回來後跟我一說，我才知道那人的身份。」

　　沈萬豪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魏無涯權傾朝野，他的兒子跑到這江南來，絕不可能是遊山玩水這麼簡單。

　　清風寨的糧食交易，江南的鹽商，如今又多了一個魏子昂。

　　這幾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那請魏子昂吃飯的，是什麼人？」沈萬豪追問道。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金世安搖了搖頭，「看穿著打扮，像是本地的富商豪紳。不過……」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眉頭緊鎖。

　　「不過什麼？」

　　「不過，那些人身上的氣息，不太對勁。」金世安回憶道，「一個個看著人模狗樣，但眉宇間都帶著一股子戾氣，不像是正經生意人。而且，那天我手下一個專門給我送江鮮的漁夫，在樓下看到那夥人從馬車上下來，嚇得臉都白了，像耗子見了貓一樣，掉頭就跑，連魚都不要了。」

　　沈萬豪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在水上討生活的最怕什麼人？」

　　「水匪！」

　　轟！

　　沈萬豪的腦子裡，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開。

　　魏子昂，竟然在和水匪吃飯！

　　這個消息，比之前從雲州會館錢掌櫃那裡聽到的，還要驚悚百倍！

　　錢掌櫃隻說江面上水匪猖獗，卻沒想到，這些水匪的背後，竟然站著當朝宰相的兒子！

　　難怪那些水匪如此有恃無恐，連商會的船都敢劫，原來是有人給他們撐腰！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打家劫舍了，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官匪勾結！

　　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搶幾船糧食那麼簡單。

　　他們是想徹底掐斷江南的糧食外運，將整個江南變成一座巨大的糧倉，從而在亂世中牟取暴利，甚至……以此來要挾天下！

　　沈萬豪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竅，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原以為自己面對的隻是一群烏合之眾，現在看來，他要挑戰的，是魏無涯在江南布下的一個巨大的棋局。

　　而他，以及他身後那一千清風寨的弟兄，就是一腳踏進了這個棋局的棋子。

　　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鐵虎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他的臉色變得鐵青，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懂什麼棋局，什麼陰謀，他隻知道，魏家是害得沈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是沈家的死敵。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現在就提刀衝出去，把那魏子昂的腦袋砍下來！

　　沈萬豪感受到了鐵虎身上散發出的殺氣，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鐵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但眼神依舊像刀子一樣鋒利。

　　沈萬豪重新看向金世安，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冰冷的光。

　　「金世安，你這個消息，對我至關重要。」

　　金世安正襟危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頭攥得緊緊的。他方才把魏子昂的事倒了個乾淨，說完之後反而後怕起來。

　　"東家，我是不是……說多了？"

　　沈萬豪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聲音壓得很低。

　　"說了就說了，收不回去了。"

　　金世安的喉結動了動。

　　"但這事，你爛在肚子裡。"

　　沈萬豪伸出一根手指，朝他點了點。

　　"從今天走出這個包間，你沒見過我，我沒來過醉仙居。魏子昂的事，你不曾提過，我不曾聽過。"

　　金世安的脊背挺得筆直，重重點頭。

　　"東家放心！這張嘴要是漏了半個字，不用您動手，我自己往秦淮河裡跳。"

　　沈萬豪擺了擺手，示意他別這麼緊張。

　　"世安，你這裡有筆墨嗎？"

　　金世安一愣。

　　"有，我這就去——"

　　他起身要往外走，手已經擡起來準備喊夥計了。走到門邊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沈萬豪一眼，把手縮了回來。

　　"還是我自己去取。"

　　金世安折身出了包間，腳步聲在走廊裡一陣急響。沒多久他捧著一方硯台、一支狼毫、幾張宣紙和一碟墨條回來了，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面上。

　　鐵虎主動搬開了桌上的碗碟，騰出一塊乾淨地方。

　　沈萬豪捲起袖口，提起墨條在硯台上磨了幾下。這支狼毫是醉仙居賬房用的，筆尖粗了些，寫字不夠秀氣，但眼下也顧不上講究。

　　他提筆蘸墨，在宣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鐵虎站在一旁，微微側著頭想看，但沈萬豪寫了幾行之後便用左手遮住了紙面。

　　金世安更識趣，早就退到了包間角落裡，背對著桌子，兩隻眼睛盯著窗戶外頭的街景。

　　筆鋒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沈萬豪寫得不快，偶爾停下來想想措辭，又接著往下寫。關於魏子昂出現在揚州的消息，關於水匪三股勢力中至少一股有官方背景的推測，關於漕幫船隻被截的細節——他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墨跡未乾，沈萬豪把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幾下，折成三折，又折成三折，塞進一個空茶葉紙包裡。

　　"鐵虎。"

　　"在。"

　　沈萬豪把紙包遞過去。

　　"你現在就出城，去找陳將軍，把這封信親手交到他手上。"

　　鐵虎接過紙包，下意識往懷裡揣。

　　"老爺，那您一個人——"

　　"我先回客棧等你。"沈萬豪打斷了他的話，"天黑之前你能趕回來，耽誤不了什麼事。"

　　鐵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沈萬豪大半輩子，知道老爺拿定主意的事，多說無用。

　　"那我這就走。"

　　鐵虎把紙包貼身藏好，右手習慣性地按了一下腰間橫刀，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萬豪一眼。

　　"老爺，您在客棧等我，別出門。"

　　沈萬豪笑了笑，揮了揮手。

　　鐵虎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包間裡隻剩下沈萬豪和金世安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