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聲音裡透著冰冷的殺意。

　　「他們是看別人殺敵看得血脈僨張嗎？」

　　親衛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他們還說……說城裡的叛將和山匪，都在跟北狄人拚命，為大虞守土。」

　　「而我們……我們這些拿著朝廷俸祿的正規軍，卻……卻成了縮頭烏龜，眼睜睜看著山匪與北狄賊寇血戰，自己躲在後面……」

　　「夠了！」

　　張承業一聲怒喝，打斷了親衛的話。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釘進了他的心臟。

　　軍心已經散了。

　　自從那天灰溜溜地從雲州撤到這安遠縣時，他麾下這一萬多從虎牢關帶出來的邊軍，人心就已經散了。

　　一開始，他們還能用「清風寨妖術」來麻痹自己。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細節從雲州城那邊傳來。

　　什麼地道戰，什麼鐵蒺藜，什麼神機弩，還有那威力無窮的「震天雷」和能將人馬一同劈開的陌刀。

　　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晰地告訴他們，那不是什麼妖術。

　　那是實打實的戰法，是人家早就準備好的殺招！

　　相比之下，自己這邊呢？

　　主帥帶著他們棄關而逃，把雄關拱手讓給北狄人。

　　到了雲州城下，又被人家堵在城外不敢進。

　　眼看著北狄人兵臨城下，不想著如何並肩作戰，反而帶著他們躲到三十裡外的安遠縣，美其名曰「保存實力，以待戰機」。

　　可現在，人家清風寨和耿鯤那夥叛軍，已經把北狄人打殘了！

　　他們成了英雄，成了雲州百姓的救命恩人。

　　而自己和麾下這一萬多大軍，卻成了整個雲州地界上最大的笑話！

　　「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張承業咬牙切齒地低吼。

　　「老子帶著他們從虎牢關突圍，保住了他們的性命，他們不思感恩，反而聽信那些匪寇的謠言，質疑起老子來了！」

　　可他內心深處，一股冰冷的寒意正在蔓延。

　　這支軍隊，他已經快要無法徹底掌控了。

　　士兵們看他的眼神，已經從過去的敬畏，變成了懷疑、鄙夷，甚至是不加掩飾的疏遠。

　　但這還不是他最擔心的。

　　最讓他寢食難安的，是另一個更加緻命的問題。

　　他的目光轉向親衛，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一樣。

　　「軍中的糧食，還夠吃幾天？」

　　親衛身子一顫，猶豫了半晌，才小聲回答。

　　「大帥……從虎牢關帶出來的軍糧，已經……已經見底了。」

　　「這幾天都是靠著搜刮安遠縣城裡的存糧頂著，可……可這畢竟隻是個幾萬人的小縣城，根本養不活我們一萬多張嘴。」

　　「按現在的消耗，最多……最多再撐三天。」

　　三天！

　　這兩個字落入耳中，張承業的眼前猛地一黑，身體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一把扶住身旁的桌案，這才勉強撐住。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糧食見底，不用清風寨打過來，他自己麾下這支飢腸轆轆的大軍，就會立刻嘩變！

　　到時候，那些對他早就心懷不滿的將士，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撕成碎片，然後提著他的腦袋，去雲州城向那些賊寇邀功請賞！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點點淹沒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他想不通。

　　他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明明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引耿鯤出關，削弱虎牢關兵力，引北狄人入關，再嫁禍給耿鯤和清風寨，自己則坐收漁翁之利，最後帶著大軍撤回雲州城。

　　多麼完美的計劃！

　　可為什麼？

　　為什麼會冒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清風寨？

　　「那個大個子！」

　　張承業猛地擡起頭，雙眼赤紅地盯著親衛，神情癲狂。

　　「他的底細，查清楚了沒有？他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鬼東西！」

　　那個身高九尺，手持陌刀，在萬軍從中將鬼奴爾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男人！

　　聽到張承業的問話，那名親衛不敢怠慢，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大帥，屬下派人潛入雲州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張承業一把將紙搶了過來，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他的視線自上而下，逐字逐句地掃過，像是在用刀子刮過紙面。

　　「趙衡……清河縣，青陽鎮，趙家村人……身高九尺，天生神力……清風寨大當家澹臺明烈的妹夫，二當家澹臺明羽的姐夫……」

　　紙上的信息並不算詳盡，隻是一個大概的輪廓。

　　但就是這簡單的幾行字，卻讓張承業的心臟瘋狂地抽搐起來，呼吸都變得粗重。

　　他看得越久，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抓著紙張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已然根根泛白。

　　那張薄紙被他攥得變了形，隨時都會化為齏粉。

　　親衛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大帥，根據我們的人打探到的消息，這個趙衡，大概是半年前才到的清風寨。也正是從他到了之後，清風寨的實力才開始突飛猛進。」

　　「據說，清風寨之前用的那些破爛兵器，全都被他換掉了。」

　　「現在清風寨的精銳，人手一套黑色的鐵甲，還有那種能射穿鐵盾的神機弩，應該也都是他弄出來的。」

　　「就連……就連那能將人馬都劈成兩半的陌刀，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還有，我們抓了幾個從周邊村子的村民審問。」

　　「他們說，在村子裡教他們挖地道，造陷阱，用鑼聲當警報的，也是一個姓趙的先生派去的人，給的圖紙。在此之前，他們別說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還能有這種對付北狄騎兵的法子。」

　　親衛每說一句，張承業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當親衛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張承業的面龐已經黑如鍋底。

　　原來全都是他！

　　那個在背後攪動風雲，讓清風寨這夥山匪脫胎換骨，變成一支連北狄鐵騎都能正面硬撼的強軍的幕後黑手，就是這個叫趙衡的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