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剛蒙蒙亮，牛耳山的山道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多時，陳三元急匆匆地穿過院子，來到了趙衡的房門前，壓低聲音喊道：「趙先生，來客人了。是青州那邊過來的。」

　　趙衡推開門，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馮源？」

　　「正是，青州刺史周望身邊的那個首席幕僚。他是一個人來的，臉色很不好看，說是有要事要見先生。」陳三元沉聲道。

　　趙衡整了整衣襟：「先帶他去議事廳吧，我一會過去。」

　　也不知道這馮源有什麼要緊事，一大清早就跑到清風寨了。

　　趙衡跨過議事廳的門檻，目光一掃，便落在坐在客座上的馮源身上。

　　馮源這青州刺史的首席幕僚，此刻看起來頗為狼狽。原本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文士衫，下擺沾滿了泥點子，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球裡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焦躁。他面前小幾上的茶水已經涼透了，連一口都沒動過。

　　「馮先生，稀客啊。」趙衡大步走到主位坐下，小五緊隨其後，拿起水壺給趙衡倒了一杯水。

　　馮源見趙衡出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動作太急，險些把旁邊的茶盞碰翻。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深作了一個長揖：「趙先生，冒昧來訪，打擾先生清修了。」

　　「坐。」趙衡指了指椅子，端起粗瓷大碗吹了吹熱氣，「大清早的，看馮先生這風塵僕僕的樣子，是連夜從青州趕過來的吧？周刺史最近可好啊？」

　　馮源半邊屁股挨著椅子坐下，臉上擠出一絲乾笑：「托趙先生的福，我家大人一切都好。自從上次先生幫青州剿滅了那幫『流寇』，青州境內太平了不少。我家大人對先生的手段，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時常念叨著要再備上一份厚禮，親自來牛耳山拜會先生。」

　　趙衡輕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了兩下。這馮源倒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精，上來先戴高帽。清風寨拿下了雲州，還殺了兩萬北狄人的消息早就傳到了青州，周望那個草包刺史估計嚇得好幾天睡不著覺，還能念叨著來拜會？

　　「周刺史客氣了。大家都是為了青州的安寧，互相幫襯也是應該的。」趙衡打起了太極，眼神卻銳利地盯著馮源，「不過，馮先生連夜趕了幾十裡山路，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總不會是專程跑來替周刺史傳這幾句客套話的吧？」

　　馮源被趙衡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心裡莫名地一緊。他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站在趙衡身後像半截鐵塔一樣的小五。

　　趙衡擺了擺手：「小五是我兄弟，馮先生有話直說，這裡沒有外人。」

　　馮源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到了極點：「趙先生，青州出不了什麼大事，但京城那邊……可能出大事了。」

　　趙衡端著粗瓷大碗的手微微一頓，將碗送到嘴邊抿了一口白水，面色平靜地問：「什麼大事？能讓馮先生慌成這樣。」

　　馮源死死盯著趙衡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家大人昨日剛得到消息，永安帝……咱們大虞的那位小皇帝，失蹤了。」

　　說完這句話，馮源屏住呼吸，試圖從趙衡的臉上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震驚、惶恐或者是狂喜。這可是天塌下來的大事！一國之君在皇城根下、在魏無涯的眼皮子底下沒了影子，這消息一旦傳開，整個天下都要抖上三抖。

　　然而，讓馮源失望的是，趙衡的臉上沒有任何他預想中的表情。

　　趙衡隻是放下手裡水杯，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裝出一副恰到好處的疑惑：「哦？皇帝失蹤了？馮先生，這可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情。周刺史的消息可靠嗎？」

　　趙衡心裡其實差點笑出聲來。消息可不可靠？當然可靠。因為那個被全天下找瘋了的永安帝趙衍，此刻正躺在清風寨這議事廳後邊的大院子裡，喝著錢不收熬的補藥，剛被自己換了一身血，命保住了不說，氣色比在皇宮裡還好。魏無涯那個老賊現在估計已經在相府裡砸杯子了。

　　但趙衡表面上卻不動如山，這齣戲他還得陪馮源演下去。

　　馮源見趙衡如此鎮定，心裡暗暗吃驚。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這等掉腦袋的事情，在下豈敢拿來開玩笑？不過，這消息確實尚未得到證實。」

　　馮源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趙先生，您久居清風寨，可能不知道外面的局勢。現在各方勢力已經蠢蠢欲動了。很多在外擁兵自重的藩王和封疆大吏，聽說了陛下失蹤的風聲，已經打著探病的旗號，派了心腹使者進京面聖。」

　　「結果呢？」趙衡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全被魏相給擋了回去！」馮源拍了一下大腿，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那些使者去找魏相要個說法，魏相閉口不說，隻咬定是陛下龍體抱恙，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驚擾。連太醫院的幾個老太醫都被圈禁在皇宮裡，斷了外界的聯繫。您想想，如果陛下真的隻是生病，魏相何必如此遮遮掩掩？這分明是欲蓋彌彰！」

　　趙衡點了點頭，裝作在認真思考馮源的話。魏無涯封鎖消息是必然的，皇帝在他手裡丟了，這就等於他手裡最大的籌碼沒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戲碼唱不下去了，魏無涯現在最怕的就是天下人知道皇帝不在他手裡，那樣他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魏相權傾朝野，他說是生病，那天下人就隻能當是生病。」趙衡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目光平靜地看著馮源，「不過，馮先生，這是京城裡那些大人物該操心的事情。我清風寨不過是牛耳山裡的一群粗人，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日子。皇帝在不在皇宮，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馮源愣住了。他設想過趙衡會追問細節，設想過趙衡會野心勃勃，唯獨沒設想過趙衡會是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

　　這可是爭霸天下的絕佳時機啊！這趙衡，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裝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