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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兼愛非攻,屠神殺器

  庫房內,松明火把將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墨正清枯瘦的手指懸在羊皮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這雙打磨過無數精巧機括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發顫。

  身為墨家正統傳人,他有著天下頂尖工匠的直覺。視線順著紙面上的墨線遊走,從那根中空的直鐵管,到尾部貼合人肩的弧形木托,再到機頭上那一小塊用於擊打出火星的燧石。

  隻需一眼。

  這就足夠讓他看懂這件器物的本源。

  摒棄了弓弩對臂力的嚴苛要求,省去了繁瑣的拉弦上箭。隻要填入剛才那種黑色的火藥,扣動一個極小的懸刀,便能激發緻命的殺傷。

  這是一種將殺戮效率推至極巔的單兵利器。

  一旦成軍,天下引以為傲的重甲鐵騎,百鍊鋼鍛造的塔盾,在這根不起眼的鐵管面前,都會淪為毫無意義的擺設。其顛覆性,遠比那架精巧的神機弩更加恐怖。

  「這隻是一份初稿草圖。」趙衡雙手撐在桌沿,目光越過搖曳的火光落在老頭身上,「內部機件的咬合,燧石擊打的角度,彈簧鋼的韌性要求,全憑我憑空構想,真要把它從紙面上摳下來變成實物,還需要你這種懂行的大匠來打磨細節。」

  火光映照下,墨正清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煞白如紙。

  腦海中,墨家先祖立下的鐵律如驚雷般炸響。

  兼愛,非攻。

  墨家的機關術,可以造水車以利農桑,可以造連弩以助守城,可以築高牆以禦外敵。但唯獨有一條紅線,千年未曾逾越——絕不主動研製純粹用於殺戮的大殺器。

  這燧發槍,不是用來防守的,它是為了成建制地收割人命而生。

  老頭猛地收回手,後背撞在身後的兵器架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他大口喘息著,視線從圖紙上艱難拔出。

  接著,他整理了一下發皺的衣擺,往後退開兩步,雙手交疊,腰身一寸寸彎了下去,對著趙衡行了一個極重的大禮。

  「先生厚愛,老朽……擔不起。」

  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難以掩飾的艱澀。

  「墨家祖訓,非攻。老朽一生鑽研木石奇巧,願為山寨修城鋪路,造水車農具,哪怕是守城用的滾木礌石,老朽也絕不推辭。但此等大兇之器……」墨正清閉上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請恕老朽,不能違背祖制。」

  死寂。

  偌大的武器庫內,隻有火把燃燒松脂發出的噼啪聲。

  站在門口處的李鐵山臉色當即沉了下來。他是個刀口舔血的粗人,不懂什麼百家之言,隻知道在這牛耳山,趙衡的話就是軍令。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腕微微翻轉,拇指一頂,橫刀出鞘半寸,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音。周圍隨行的幾名玄甲軍精銳也齊刷刷跨前一步,隱隱將退路封死。

  氣氛冷硬如鐵。

  墨正清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意味著什麼。見識了清風寨最核心的機密,卻拒絕效力,換作任何一個草莽梟雄,都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滅口。

  他怕死。更怕連累那個才十幾歲的孫子墨小寶。

  可若是親手造出這等收割人命的怪物,他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墨家列祖列宗?

  時間在這逼仄的庫房裡被無限拉長。

  「把刀收回去。」

  趙衡直起身,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李鐵山看了趙衡一眼,還刀入鞘,揮手讓玄甲軍退回原位。

  趙衡沒有發火,也沒有用刀架在老頭的脖子上逼迫。他甚至從長凳上站起來,走到墨正清面前,親手扶著老頭的胳膊,將他託了起來。

  「墨老,來看看。」

  墨正清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門邊,順著趙衡手指的方向望去。

  清風寨中,原本荒蕪的谷地如今熱火朝天。成千上萬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在修築房屋、開墾荒地。幾口熬煮肉湯的大鍋冒出白騰騰的熱氣,孩童們圍在鍋邊,笑鬧聲隱約傳來。

  「那裡面,有從雍州逃難來的,有從青州被豪強逼得無路可走的。」趙衡靠在門框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跟我講兼愛非攻,講有違天和。」

  「如果不是這吃人的亂世,誰不願意嬌妻稚子熱炕頭?誰願意頂著反賊的帽子落草為寇?」

  「當那奸相魏無涯舉起屠刀,要把你一家老小剁成肉泥的時候;當北狄的騎兵衝進村子,把大虞百姓當兩腳羊宰殺的時候;當貪官污吏為了幾鬥糧食,活活打死你家兒女的時候你指望用墨家的仁愛去感化那幫畜生嗎?你打算拿著墨家的典籍,去跟他們講非攻的道理嗎?!」

  「在這亂世,沒有手裡的刀,沒有這毀天滅地的火藥,你連護住妻兒老小的資格都沒有!這天下已經爛透了,靠文人那套仁義道德救不了這個天下。」趙衡一字一頓,字字如刀,「唯有以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你造的不是殺戮之器,是給這天下受苦百姓討要活路的護身符!」

  「墨老先生,你是個讀過書的明白人。我問你一個問題。」

  「若是這亂世不終結,你墨家死守著的『兼愛』,究竟能愛得了幾人?你抱著『非攻』的牌位,這天下那些手無寸鐵的農戶百姓,遇上刀兵劫掠時,又能拿什麼去『非攻』?」

  「你以為我想造這些東西?」趙衡指了指身後那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陌刀與神機弩,「我原本隻是個普普通通的莊戶人。我有一雙兒女,有個賢惠的妻子。我最大的指望,不過是秋天多收幾石糧,冬天全家人能圍在熱炕頭吃頓飽飯。」

  「可是這世道允嗎?」

  「北狄人南下打秋風,燕雲關失守,兩腳羊的慘劇就在眼前。朝堂上,魏無涯為了一己私利,斷絕軍餉,構陷忠良。我妻子一家,滿門忠烈,隻因不肯同流合污,便被按上謀逆的罪名,殺得隻剩兄妹三人逃亡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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