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棄子歸心,忠魂不泯
「太便宜他了?」
澹臺明羽的指節捏得發白,長槍的槍桿在他手中不住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源於壓抑到極緻的怒火。
九年的血海深仇,手刃仇敵就在眼前,大哥為何要阻止自己。
「大哥!就是他!就是這個狗賊,害死了父親,害死了燕雲關五萬袍澤弟兄!此仇不共戴天,為何不讓我現在就殺了他!」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悲愴。
澹臺明烈沒有回頭,目光始終像兩把尖刀,釘在癱軟如泥的張承業身上。
「明羽,你以為,一槍刺死他,就算報仇了?」
澹臺明烈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讓澹臺明羽瞬間冷靜下來的力量。
「殺了他,他不過是痛苦一瞬。但父親的冤屈呢?那五萬袍澤的忠魂呢?他們背負著『叛軍』的污名,沉冤九年,難道就用這個國賊的一條賤命,就能洗刷乾淨嗎?」
澹臺明羽愣住了。
是啊,殺了張承業,隻是洩了心頭之恨。
可父親和那些親人們,在史書上,在朝廷的文書裡,依然是守關不力,甚至通敵的罪人。
澹臺明烈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弟弟,眼神複雜。
「我們要的,不隻是他的命。我們要的是公道!」
「我們要把他押回雲州城,在百姓面前,在數萬將士面前,公審他的罪行!要讓他親口承認自己如何出賣燕雲關,如何構陷忠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父親澹臺敬是為國盡忠的英雄,不是罪人!」
「我們要用他的血,去祭奠那五萬忠魂!要用他的項上人頭,去警告朝堂上那些像他一樣的國賊!這,才叫報仇雪恨!」
一番話,字字誅心。
澹臺明羽兇中的狂暴殺意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決心。
他看著地上抖如篩糠的張承業,眼神裡的殺氣褪去,隻剩下無盡的冰冷和鄙夷。
大哥說得對,讓他這麼死了,確實太便宜他了。
要讓他活著,活著看到自己身敗名裂,活著接受萬人的唾罵,在無盡的恐懼和悔恨中,被公開處決!
張承業聽著澹臺兄弟的對話,嚇得魂飛魄散。沒想到,等待他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他掙紮著,想要開口求饒,甚至想搬出自己背後的靠山。
「兩……兩位將軍,饒命……我……我也是……」
「閉上你的狗嘴!」
澹臺明烈身後的兩名玄甲軍親衛上前,一人一腳,直接將他踹得閉過氣去,然後用麻繩將他捆得像個粽子,連嘴都用破布堵得嚴嚴實實。
一旁的張虎也被同樣對待,他被綁起來時,惡狠狠地瞪著不遠處的王進。
就是這個王進,是他把自己支開,給那兩匹寶馬下了葯!
王進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裡滿是戲謔。
回安遠縣的路上,大軍緩緩而行。
澹臺明羽心中的激動慢慢平復,他策馬來到王進身邊,好奇地問道:「王大哥,那兩匹馬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想到給馬下藥的?」
王進被這位清風寨二當家、傳說中的少年猛將稱呼「大哥」,頓時有些受寵若驚,老臉一紅,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回二當家,這……這其實是趙先生的功勞。」
「姐夫?」
「是啊,趙先生那日給了我一包蒙汗藥,讓我找機會給他下在飯菜或者水裡。可我隻是個老兵,根本接觸不到他的飲食,眼看他就要跑了,情急之下,我就……我就把葯全倒進馬料裡了。」
王進說得有些慚愧,覺得自己沒能完成趙先生交代的任務。
哪知澹臺明羽聽完,卻哈哈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王進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拍下馬去。
「哈哈哈!妙啊!真是妙計!給他本人下藥,哪有給馬下藥來得穩妥!王大哥,你這腦子可真靈光!等回了雲州,我一定在姐夫面前給你記一大功!」
澹臺明羽越想越覺得解氣,對王進也越看越順眼。
「王大哥,我看你身手不錯,腦子又好使,不如來我玄甲軍吧!我保你當個隊率!」
這話被不遠處,與神機弩營一同押後的吳剛聽見了。
吳剛策馬過來,看了一眼王進,對著澹臺明羽說道:「二當家,此言差矣。王進兄弟心思縝密,膽大心細,更適合來我神機弩營。神機弩的操作,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沉得住氣的漢子。」
澹臺明羽眉頭一挑:「吳剛,你什麼意思?跟我搶人?」
吳剛面無表情,語氣卻很堅定:「二當家,我這是為王進兄弟的將來考慮,也是為我們清風寨的大業著想。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嘿!你這意思是我玄甲軍不是刀刃了?還是說我玄甲軍的弟兄們都沒腦子?」澹臺明羽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二當家明鑒。」
「那你是什麼意思!」
眼看清風寨的二當家就要和神機弩營的統領為了一個剛投誠的老兵當眾吵起來,周圍的士兵都憋著笑,不敢出聲。
王進更是尷尬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隊伍最前方的澹臺明烈回頭,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都閉嘴!像什麼樣子!」
一聲低喝,澹臺明羽和吳剛立刻噤聲,不敢再爭。
澹臺明烈沒再多說,隻是回頭繼續前行,因為安遠縣的西門,已經遙遙在望。
當押解著張承業的隊伍出現在城下時,城牆上、城門口,那上萬名被拋棄的邊軍,都看到了他們曾經的主帥,如今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捆在馬背上。
他們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解氣,有悲哀,更多的,是前路的迷茫。
澹臺明烈沒有理會這些人的目光,他準備帶著隊伍直接穿城而過,返回雲州。
可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起先隻是幾個人,接著是幾十個,上百個。
最後,城門口黑壓壓的上萬邊軍,如同沉默的潮水,緩緩地、卻不可阻擋地圍了上來。
「保護大當家!二當家!」
「結陣!」
清風寨的士兵們反應極快,瞬間舉起刀盾,將澹臺兄弟和被俘的張承業護在中心,警惕地盯著四周黑壓壓的人群。
可對面的上萬邊軍,卻沒有拔刀。
他們隻是圍著,用一種混雜著屈辱、悲憤和絕望的眼神,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個如同死狗般的身影,也盯著澹臺明烈。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
「撲通」一聲。
一名滿臉風霜的老兵,扔掉了手中的長刀,雙膝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