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忍不住在心裡暗贊了一聲。

　　不愧是老狐狸，借雞生蛋這一手玩得是爐火純青。

　　「法子是個好法子。」趙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話鋒突然一轉，「銀子，我自然是喜歡的。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光有銀子，填不飽底下兩萬多張嘴。」

　　胡永福立刻心領神會，連忙表態：「先生放心！胡某這就回去調集糧草！商會裡還有十幾萬石的存糧，雖然不多，但……」

　　「十幾萬石不夠。」趙衡直接打斷了他。

　　虎牢關那邊聚集了上萬流民在修城牆，每天的消耗都是個天文數字。再加上清風寨的守軍、青州的難民，這點糧食，也就夠塞牙縫的。

　　胡永福面露難色：「先生，如今大虞四處起火，雍州、兗州都打成了一鍋粥，中原的糧道已經徹底斷了。雲州雖然安穩，但產糧有限。胡某手裡這十幾萬石，已經是極限了啊。」

　　趙衡看著他，沒說話。

　　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下來。

　　胡永福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壓低聲音說道：「先生若是真缺大批量的糧草……胡某倒是認識幾個人。隻要先生肯給個面子，這糧食的事情，或許有門路。」

　　「哦？說來聽聽。」

　　「江南，鹽商。」胡永福吐出這四個字，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如今大虞雖然亂，但江南一帶還算太平。那些鹽商手裡，不僅有鹽，而且還囤積著海量的糧食」

　　「江南的鹽商……」趙衡眼睛微眯。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胡某早年間在江南做過些買賣，結識了幾個鹽商世家的管事。」胡永福趕緊解釋，「隻要先生這糖霜和酒的名頭打出去，胡某有把握，把他們引到雲州來！到時候，隻要拿貨去換，先生要多少糧食，他們就能弄來多少！」

　　「好。」趙衡拍闆定案，「就按你說的辦。第一批貨，我先給你一千斤糖霜，一百壇清風朗姆。你去跟那些胡商談，同時，儘快聯繫你那些江南的朋友。」

　　「一言為定！」胡永福激動得渾身發抖，連忙起身深深作了一個長揖，「胡某這就連夜趕回雲州，哪怕跑斷這雙腿，也絕不耽誤先生的大事！」

　　夜晚的清風寨，火把將寨門照得通明。

　　胡永福像個瘋子一樣，催促著手下的夥計趕車。五輛空蕩蕩的馬車，在寂靜的山道上碾出急促的車轍聲。

　　車隊化作一條火龍，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清風寨高聳的寨牆上，趙衡負手而立，夜風吹得他身上的粗布青衫獵獵作響。

　　卸下了白日裡的殺伐與算計，趙衡從高牆上走下。

　　他順著熟悉的青石闆路，邁步走回自己的小院。一推開院門，一股這亂世中最難得的煙火氣，瞬間撲面而來。

　　院子裡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妻子澹臺明月正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盆從竈房裡走出來。

　　她身上隻穿著一件樸素的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卻難掩那骨子裡的清麗與溫婉。聽到推門聲，澹臺明月擡起頭，那雙彷彿能掐出水來的眸子裡，瞬間盈滿了柔光。

　　「回來了。」她沒有問虎牢關的戰事，也沒有問商會的談判，隻是輕聲說了這三個字。

　　「嗯，回來了。」趙衡冷硬的五官瞬間柔和下來。

　　澹臺明月將木盆放在屋檐下的木架上，試了試水溫：「水溫剛剛好，快洗洗吧，一身的塵土味和酒味。」

　　水流洗去了一身的疲憊和風塵，也洗去了他身上那股令人膽寒的威壓。

　　擦乾手臉，趙衡掀開門簾，大步走進裡屋。

　　床榻上，四歲的果果正騎趴在哥哥鐵蛋的身上，手裡揮舞著一根小木棍，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七歲的鐵蛋則像頭小牛犢子一樣趴在被窩裡，任由妹妹折騰，。

　　「爹爹！」

　　看到趙衡進來，果果眼睛一亮，直接扔了木棍，像個小樹袋熊一樣，張開短小的雙臂撲了過來。

　　趙衡大笑一聲，一步上前，伸出那結實有力的臂膀，一把將果果撈進懷裡，順勢在空中拋了兩下。

　　「咯咯咯！爹爹再高點！再高點！」果果清脆的笑聲在狹小的屋子裡回蕩。

　　鐵蛋也趕緊從床上爬起來，雖然極力想裝出男子漢的沉穩，但眼裡依然閃爍著掩飾不住的崇拜：「爹！我聽明羽舅舅說，虎牢關那邊咱們又打了大勝仗，把北狄人都趕跑了！是不是真的？」

　　「是啊，打贏了。」趙衡抱著女兒在床沿坐下，伸手揉了揉鐵蛋的腦袋，「怎麼，我的鐵蛋也想去打北狄人嗎？」

　　鐵蛋挺起兇膛，小臉綳得緊緊的：「爹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我現在每天都有練紮馬步，等我長大了，我要跟爹一樣，拿陌刀去砍北狄人的腦袋，保護娘，保護妹妹！」

　　趙衡看著兒子那故作老成的模樣，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哪怕是七歲的孩子，也不得不早早地收起童真。

　　「好小子，有志氣。」趙衡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爹，我不要聽打仗！我要聽故事！」果果不滿地扯了扯趙衡的衣領，奶聲奶氣地撒嬌，「孫猴子才壓在五指山下，他出來了嗎？」

　　「好好好，講孫猴子。」

　　趙衡脫了鞋上床，將一雙兒女摟在懷裡，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西遊記》。

　　門外，澹臺明月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糙米粥走進來，看著昏黃燈光下這溫馨的一幕，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約莫半個時辰後，兩個小傢夥終於沉沉睡去。

　　夜風微涼。趙衡與澹臺明月並肩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

　　趙衡沒有睡意，深邃的目光透過院牆，望向後山的方向。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讓澹臺明月感到心悸的灼熱光芒。

　　「在想什麼？」澹臺明月輕聲問道，順手將一件外衣披在趙衡寬闊的肩膀上。

　　「我要在清風寨，建一座學堂。」

　　「學堂？」澹臺明月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也對。如今寨子裡收攏了上萬流民，孩童少說也有大幾百人。建個學堂，請那幾個落魄秀才，教孩子們讀讀《三字經》、《千字文》，明理識字，這確實是教化人心的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