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魏無涯夢魘索命
魏無涯從床上彈起,雙手胡亂地揮舞著,直到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床柱,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死死扣住。
兇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動,發出「呼哧呼哧」的粗重聲響。
汗水順著蒼老的臉頰滾落,瞬間浸濕了那件專供皇室的冰絲寢衣,黏膩地貼在背脊上,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瞪大雙眼,瞳孔渙散,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盯著前方虛無的黑暗。
剛才夢裡的場景太過真實,真實到他此刻鼻腔裡似乎還充斥著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屍體腐爛的惡臭。
漫天風雪,如刀割面。
在那片被鮮血染紅的雪原上,一個渾身插滿箭矢的身影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那人披頭散髮,手裡提著一把斷裂的長刀,每走一步,腳下的雪地就留是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那是澹臺敬。
那個曾經橫掃六合、被譽為大虞軍神的男人。那個被他魏無涯親手設計、一步步推向深淵的老對手。
夢裡的澹臺敬,不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他的臉腐爛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左眼眶空洞洞的,不斷往外湧著黑色的屍水,右眼卻死死地盯著魏無涯,眼神中透著無窮無盡的怨毒。
「魏無涯……」
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裡飄上來的,帶著骨頭摩擦的咔嚓聲。
「還我命來……」
「大虞的江山……遲早毀在你手裡……」
「我在下面等你……等你……」
那隻剩下白骨的手猛地伸出,冰冷刺骨的指節死死卡住了魏無涯的脖子。那種窒息感,那種死亡逼近的絕望,讓魏無涯在夢中拚命掙紮,指甲幾乎抓破了自己的喉嚨。
「呼……呼……」
魏無涯大口喘息著,心臟在兇腔裡瘋狂撞擊,彷彿下一秒就要撞斷肋骨跳出來。
「相爺!相爺您怎麼了?!」
卧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兩個值夜的小丫鬟提著燈籠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光影搖曳,映照出她們慘白如紙的小臉。
燈籠的光晃了魏無涯的眼。
他下意識地擡手遮擋,隨即一股莫名的暴戾湧上心頭。
那是恐懼被窺破後的惱羞成怒。
「滾開!」
魏無涯抓起床頭的玉枕,狠狠砸了過去。
「啪!」
玉枕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兩個丫鬟嚇得尖叫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擡。
「把燈點亮!全都點亮!快!」
魏無涯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顫抖著手點燃了屋內的所有燭台。
剎那間,十幾盞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同時燃起,將這間寬敞奢華的卧房照得亮如白晝,連牆角的一粒灰塵都無所遁形。
光亮驅散了黑暗,也稍稍驅散了魏無涯心頭的陰霾。
他靠在床頭,視線貪婪地掃過屋內熟悉的陳設——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的名家真跡、博古架上價值連城的古玩……
這些都是權力的象徵,是他用半輩子的算計換來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魏無涯慢慢閉上眼,擡起手,用掌心狠狠搓了搓僵硬的臉龐。
掌心一片濕冷。
「老了……真是老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自嘲。
想當年,為了爬上這個位置,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踩著多少人的屍骨才走到今天?
那時候的他,心硬如鐵,別說做噩夢,就是在死人堆裡睡覺也能鼾聲如雷。
可如今,僅僅是因為派兵去剿滅澹臺敬的餘孽,竟然就會夢到那個死鬼來索命?
魏無涯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恐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陰鷙。
「澹臺敬啊澹臺敬……」
他盯著虛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活著的時候你鬥不過我,死了變成鬼,你也休想傷我分毫!」
「這世上若真有報應,老夫早就被天打雷劈幾百次了!可老夫依然活得好好的,依然是權傾朝野的右相!」
他從不信鬼神。
他隻信權術,隻信手中的刀,隻信斬草除根。
隻要把那些餘孽殺光,把所有知道當年真相的人都送下去陪葬,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他。
「來人。」
魏無涯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冷漠,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兩個丫鬟跪在地上,渾身一顫。
「去,把魏忠叫來。」
「是……是……」
丫鬟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魏無涯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他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早已涼透,入口苦澀。
但他卻渾不在意,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入胃部,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片刻之後。
房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身穿灰袍、面容消瘦的中年人像幽靈一樣飄了進來。
他走路極輕,腳尖點地,甚至連衣角摩擦的聲音都微不可聞。那張臉平平無奇,扔在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但那雙眼睛卻像古井一樣深不見底。
魏府大管家,魏忠。
也是魏無涯手裡最鋒利的一把暗刀。
「老爺,您喚我。」
魏忠走到桌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彷彿剛才府裡的慌亂完全不存在,他也從未聽到過那些凄厲的尖叫。
魏無涯此時已經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外袍,坐在太師椅上。
他手裡把玩著一隻空茶盞,指腹在光滑的瓷面上輕輕摩挲。
「什麼時辰了?」
「回老爺,醜時三刻了。」
魏忠低垂著眼簾,視線落在魏無涯赤著的腳上,隨即不著痕迹地移開。
魏無涯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每敲一下,就代表他在心裡盤算著一個念頭,或者……一條人命。
「青州那邊,有消息了嗎?」
魏無涯的聲音沉了下來,剛才夢裡的那股子寒意又竄了上來。
魏忠微微擡頭,那張死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回老爺,尚未有回報,按照時間來算,還得幾天才能傳回消息。」
魏無涯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他走到燭台前,伸手掐滅了一根燈芯,指尖被火苗燎了一下,卻感覺不到疼,自從知道澹臺家的餘孽們還活著,就一直心神不寧。
「你退下吧,有了消息立馬報我。」
魏忠深深彎下腰去:「老奴明白。」
「等等。」
魏無涯叫住剛要轉身的魏忠,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把那尊開過光的金佛請到卧房來……再讓道觀送幾張鎮鬼符,貼在床頭。」
魏忠身形一頓,隨即低頭應道:「是。」
房門重新關上。
魏無涯重新跌坐回椅子裡,看著滿屋搖曳的燭火,他覺得這相府大院,冷得像座墳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