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百鍊鋼？」玄機老道順了口氣，冷笑一聲，雙手抱兇，下巴微微揚起，露出一副看破一切的鄙夷神情，「老道我雖然是個不問世事的出家人，但世俗裡的道道也清楚得很。玉京城裡最大的官辦鐵作坊，幾百個光膀子的精壯漢子日夜不停地掄鎚子，一個月也出不了幾百斤百鍊鋼。你這破山溝溝裡，隨便畫個圈就敢大言不慚地說產百鍊鋼？」

　　趙衡沒有反駁，嘴角隻是微微上揚，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家常便飯一樣：「官辦鐵作坊算什麼？那不過是原始的敲打捶打。我這重工業區若是建成，高爐全開，日產鋼鐵，保底幾萬斤吧。」

　　「多少？！」

　　玄機老道猛地拔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他原本抱在兇前的雙手「啪」的一聲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粗瓷茶壺都猛地跳了起來，壺蓋磕出清脆的響聲。

　　他死死盯著趙衡，剛才從徒弟明月嘴裡聽到什麼「化鐵為水」就已經夠離譜、夠顛覆認知了，現在這小子居然一張嘴就是「日產幾萬斤」！

　　幾萬斤百鍊鋼？這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足以震碎人常識的龐大數字！如果將這幾萬斤百鍊鋼全打造成兵器鎧甲，足以武裝起一支所向披靡的重甲鐵騎，橫掃大虞！大虞朝一年的生鐵產量加起來才有幾何？這小子真當百鍊鋼是地裡的野白菜，隨便彎腰就能薅一把？

　　「你……你小子癔症了吧？」老道士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隻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他看趙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失心瘋的瘋子，「幾萬斤？你就算把這連綿幾百裡的石頭都嚼碎了，也吐不出幾萬斤百鍊鋼來！」

　　趙衡根本不作停頓，也懶得去跟一個古人解釋什麼是高爐鍊鋼，在這裡時間久了就會看到。

　　我聽明月那丫頭說你這裡還有一種可以化土為石的玩意？

　　趙衡點了點頭，「把山上的石灰石和黏土混合燒成灰，加水攪拌。乾涸之後，硬度遠超青石。這東西，若是用來修橋鋪路，能讓天塹變通途，哪怕是雨季泥濘，糧草輜重也能如履平地；若是用來築城……便能在這亂世之中，憑空拔起一座堅不可摧的戰爭堡壘！」

　　聽到「修橋鋪路」、「化土為石」和「戰爭堡壘」這幾個字眼，玄機老道原本激動嘲諷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收斂了起來。

　　他那雙在江湖中見慣了血雨腥風的眼睛，此刻卻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在不斷收縮，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玄機老道眉頭鎖在一起，緩緩的對趙衡說道：「天地萬物，皆有定數！道法自然，無為而治！山川幾許，金石幾分，皆是天生天長，順應天時！」

　　「若是要大批量的強行造物，就會改變這山川地貌，這是在奪天地造化！你行如此奪天工的違逆之舉，會打破了陰陽五行的平衡，到那時可能會遭天譴！」

　　天譴？順應天時？

　　這種封建腐朽觀念讓趙衡感覺到可笑。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在底層掙紮過的現代靈魂，怎麼可能向這種虛無縹緲的天道認輸？

　　「天譴？前輩跟我談天道？談順應天時？」

　　「您常年雲遊四海，不知道您怎麼看如今的天下？到處都是戰火連天！幾十萬流民離鄉背井，他們順應天時，面朝黃土背朝天，勤勤懇懇苦熬了一輩子，換來的是什麼？是差役的橫徵暴斂！是全家餓死！是路有凍骨！是連一頓帶糠的糊糊都吃不上，被迫易子而食！」

　　「如果這就是天道，一天到晚隻知道高高在上看著螻蟻痛苦掙紮，視萬物為芻狗，那天若有道，為何不救蒼生？！為何要讓那些無辜的百姓像野狗一樣死在路邊？！」

　　玄機老道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衝擊得瞳孔猛縮，原本堅如磐石的道心竟出現了一絲細密的裂痕。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半張著嘴，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逃荒道上那些絕望的流民面孔，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趙衡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猛地轉身，擡起那條粗壯的手臂，狠狠地指向山下虎牢關的方向，聲音拔高，猶如黃鐘大呂，在整個院落中隆隆作響：

　　「天既無為，我便以人力奪天工！」

　　「你說道法自然，可我偏不信這天命的惡毒安排！我的道，沒道家那麼玄乎，也沒你們那麼清高寡慾！我的道就是——讓我自己，我的妻子明月，我的孩子果果和鐵蛋，再也不用在這亂世裡挨餓受凍！」

　　「我要讓這清風寨跟著我賣命的弟兄，讓那些逃難來此、隻求一口飽飯的幾萬流民，都有飯吃！都有衣穿！都有瓦遮頭！都不用再像畜生一樣苟活！」

　　「為了這個道，別說奪他區區天工，就算是這天要塌下來，我也要用我造出的百鍊鋼和水泥，把它重新撐上去！」

　　這番話，猶如平地捲起的一股狂暴颶風。

　　廚房門口，原本聽到動靜提著鍋鏟匆匆趕出來的澹臺明月，此刻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眼眶通紅，看著院子中央那個如天神下凡般霸氣側漏的夫君，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癡迷與驕傲。這就是她的男人，一個敢指著老天爺鼻子罵，要把天撐起來的男人！

　　而院子中央的玄機老道，此刻卻如同被定身術定住了一般呆立當場。

　　他腦瓜子嗡嗡作響，那番大逆不道卻又悲天憫人的話語，在他耳邊如雷霆般不斷回蕩。他這一生，自以為超脫物外，看透了生死枯榮。可今天，他那點引以為傲的出世孤傲，被這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用最粗俗、最直白的「吃飯穿衣」，碾壓得粉碎。

　　老道士看著眼前目光如炬的趙衡，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血肉之軀，而是一輪在這無盡黑暗亂世中冉冉升起、足以驅散一切陰霾的烈日驕陽。

　　玄機老道的心神，被徹底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