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童姿異稟,酒肉誘師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玄機老道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此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紫紅色的豬肝。他半張著嘴,花白的鬍鬚在微風中淩亂地顫抖著,喉嚨裡彷彿卡著一塊核桃大小的硬石頭,怎麼也咽不下去,更吐不出來。
堂堂道門隱宗的單傳大宗師,活了整整一個甲子,走過的橋比這小子吃過的鹽都多,今日竟被一個二十齣頭的毛頭小子,用幾句最粗俗的「吃飯穿衣」,在「天道」的理解上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最讓他感到憋屈和難受的是,他心裡竟然隱隱覺得,這小子說得……他娘的真有道理!
「你……你這豎子,簡直是一派胡言!強詞奪理!」玄機老道憋了半天,終於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可那語氣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子底氣不足的心虛。
被徒弟的夫婿當面懟得啞口無言,玄機老道深感自己這張老臉算是徹底丟盡了。為了掩飾內心那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以及那份幾乎要讓他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尷尬,他猛地扭過頭,極其生硬地將目光從趙衡那極具壓迫感的身軀上移開。
他四下打量著這並不寬敞的小院,試圖找點什麼東西來轉移注意力。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裡。
七歲的鐵蛋正光著膀子,雙腿微曲,穩穩地紮著馬步。初秋的晨風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但這小子的額頭、鼻尖和那稚嫩的兇膛上,卻布滿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汗水順著他緊繃的肌肉線條滑落,砸在乾燥的泥土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斑點。
玄機老道原本隻是為了緩解尷尬隨便亂瞟,可當他的視線觸及到鐵蛋那雙死死抓地的腳掌,以及那隨著呼吸極具韻律起伏的兇腔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迸射出一道精光。
鐵蛋正全神貫注地練功,冷不丁眼前多出個怪爺爺,嚇得呼吸一滯,本能地想要後退。
「別動!」玄機老道低喝一聲,乾枯猶如鷹爪般的手掌已經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捏住了鐵蛋的肩膀。
他那雙手在鐵蛋的骨節上捏來捏去,從肩胛骨一路摸到脊椎,再到膝蓋,嘴裡像念咒語一樣連連驚呼:「骨骼清奇!這下盤穩得猶如老樹盤根!」
老道士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趙衡,剛才在「論道」上吃癟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掘了絕世珍寶的狂熱與傲嬌。
他終於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找回了作為長輩的場子!
「小子!你那什麼破石頭鍊鋼鐵的規劃,老道我不懂,也懶得管!但是!」玄機老道一把將鐵蛋拉到自己身邊,大手豪邁地一揮,寬大的道袍袖子迎風鼓盪,盡顯宗師風範,「你這兒子,這下盤,這根骨,乃老道我平生僅見!絕對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
老道士昂著下巴,擲地有聲地放出豪言:「隻要你捨得這娃娃吃苦,老道我願將畢生絕學,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保他十年之內,這天下大可去得,千軍萬馬之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站在一旁的趙衡聞言,眉頭微微一挑。他雖然不懂武功,但澹臺明月可是正兒八經的高手,能被澹臺明月的師父如此誇讚,想必鐵蛋定是個練武的料子。
就在此刻,廚房的門簾被人猛地掀開。
端著一盤熱氣騰騰、色澤紅亮誘人的紅燒肉走出來的澹臺明月,恰好將師父這番豪言壯語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
她那雙清亮的眸子頓時爆發出一陣比天上星辰還要璀璨的光彩。
不過,澹臺明月心裡的算盤打得比誰都快。既然師父今天這麼大方,那這現成的竹杠,不敲白不敲!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將那盤飄著濃郁肉香的紅燒肉重重地放在桌上。
玄機老道常年雲遊四海,道門隱宗的規矩雖然沒有必須吃素那一套,但他在外漂泊,風餐露宿,肚子裡哪有半點油水?此刻,那盤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肉塊在濃郁的湯汁中微微顫巍巍的,表面還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色。
「咕咚——」
堂堂道門隱宗的大宗師,喉結猛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咽口水的聲音在這安靜的院子裡清晰可聞。老道士那雙因為震驚而瞪得溜圓的眼睛,此刻全黏在了那盤肉上,連剛才那點大義凜然的宗師氣派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澹臺明月看著師父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與心疼。她將紅燒肉穩穩地放在石桌上,轉身又快步走進屋裡,不多時,手裡便多了一隻小巧的白瓷酒瓶。
「師父,您前日喝的那是那原漿酒太烈,傷身。徒兒剛才特意去後廚,給您拿了這瓶不是那麼烈的清風朗姆。您配著這肉,慢慢喝。」
澹臺明月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熟練地拿過一隻乾淨的粗瓷大海碗,盛了滿滿一碗顆粒分明、晶瑩剔透的白米飯,然後拿起木勺,舀起一大勺濃郁的紅燒肉湯汁,連帶著幾塊燉得軟爛入味的五花肉,結結實實地澆在白米飯上。
做完這些,她又拔開瓷瓶的木塞,給老道士面前的酒杯斟滿那琥珀色的酒液。隨後,她竟然極其自然地繞到老道士身後,伸出一雙纖纖素手,不輕不重地在老道士那乾癟的肩膀上捏揉捶打起來。
「師父您嘗嘗,這紅燒肉可是夫君親自傳下的方子,說是用那糖霜炒了糖色,燉足了火候的。您老人家在外頭受苦了,今天徒兒好好伺候您。」澹臺明月的聲音溫柔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站在一旁的趙衡,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滿是驚奇與好笑。
自從他穿越過來,何曾見過澹臺明月如此低聲下氣、像個小丫鬟一樣伺候人?這媳婦,今兒個怎麼突然轉性變成貼心小棉襖了?難道真的是因為久別重逢,太心疼這老頭了?
趙衡心裡暗自腹誹,卻沒有出聲打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