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老道哪裡還顧得上徒弟的反常，他那隻如同枯樹枝般的手一把抓起筷子，夾起一塊油汪汪的紅燒肉就塞進了嘴裡。

　　隻一口，老道士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彷彿有兩團火在眼眶裡燃燒。那燉得酥爛的五花肉入口即化，肥肉的油脂香氣與瘦肉的醇厚完美融合，再加上白糖炒出的那股極其特殊的焦糖甜香，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唔……香！真他娘的香！」

　　老道士燙得直吸溜嘴，卻根本捨不得吐出來。他囫圇吞下那塊肉，緊接著端起酒杯，將那低度數的朗姆酒一飲而盡。橡木的香氣混合著肉香，順著喉管一路暖到胃裡，舒坦得他渾身的十萬八千個毛孔都彷彿張開了。

　　一口酒，一口肉，老道士吃得滿嘴流油，連下巴那幾根稀疏的花白鬍須上都沾上了油星子。

　　「痛快！這日子，便是給個皇帝的龍椅，老道我也絕不換！」

　　清風寨另一頭，院裡正曬太陽的趙衍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李德全緊趕幾步，把一件厚袍子披在趙衍肩上。

　　「陛下，入秋外頭風大，回屋歇著吧。」趙衍攏攏衣領，沒搭理他。

　　玄機老道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手裡的筷子舞出了殘影，風捲殘雲般將那一大碗米飯和半盤紅燒肉橫掃一空。

　　足足吃了半柱香的功夫，老道士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漱了漱口，然後極其毫無形象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

　　他眯著眼睛，感受著肩膀上徒弟那恰到好處的力道，突然冷哼了一聲，原本因為美食而放鬆的臉龐，慢慢浮現出一抹看透一切的精明。

　　「行了行了，別捏了。老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散架。」玄機老道擡起手，拍了拍澹臺明月的手背，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與無奈，「說吧，丫頭。你這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今兒個這般到底有什麼事求為師的？」

　　澹臺明月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繞到石桌側面，臉上哪裡還有半點被拆穿的尷尬，反而笑靨如花：「瞧您說的，徒兒孝敬師父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什麼都瞞不過師父您老人家這雙慧眼。」

　　「少給老道我灌迷魂湯！」玄機老道撇了撇嘴，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以為老道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打什麼算盤？你這丫頭，打小就一肚子鬼心眼，和你爹一個德行。有屁快放！」

　　聽到師父把話說開，澹臺明月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肅穆。

　　她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提了提裙擺，竟在這青石闆的院子裡，當著趙衡的面，直挺挺地沖著玄機老道跪了下去！

　　「丫頭，你這是做甚？！」玄機老道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

　　趙衡也是瞳孔一縮，剛要邁步上前，卻見澹臺明月死死按住老道士的手，仰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此刻已是水霧瀰漫，眼神中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急切與哀求。

　　「師父！徒兒不求別的，隻求師父您大發慈悲，傳授夫君一套能保命的功法！」

　　此言一出，院子裡瞬間死寂。

　　趙衡那剛邁出半步的腳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他猛地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妻子，心頭彷彿被一柄大鎚狠狠擊中，整個兇腔裡瞬間湧起一陣滾燙的暖流。

　　他原以為她這般獻殷勤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請這大宗師出山去殺魏無涯，卻萬萬沒想到，在這重逢恩師、本該欣喜若狂的時刻，這個女人心裡盤算的，依舊是他趙衡的安危！

　　「你……你求我教他武功？」玄機老道也是一愣，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不遠處的趙衡。

　　「是！」澹臺明月死死抓著師父那破爛的道袍袖子，「師父，您剛才也聽到了，夫君他兇懷天下，所謀者大。可這亂世險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得罪了北狄，得罪了魏無涯，這清風寨雖然兵強馬壯，有火炮和神機弩護衛，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說到這裡，澹臺明月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兩行清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

　　「夫君他雖然天生神力，身高九尺，尋常七八個大漢近不了身。可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呢？若是頂尖刺客呢？他空有蠻力，毫無內力傍身，在那些殺人如麻的高手面前，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澹臺明月越說越激動，幾乎是泣血般地哀求：「師父，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是果果和鐵蛋的親爹，是清風寨幾萬人的活路……更是徒兒的命啊！徒兒求您，不求他能像您這般天下無敵，哪怕隻是教他一套粗淺武功，教他一點閃轉騰挪的步法，讓他在遇到危險時，能多一分保命的手段也好啊！」

　　這番話，句句發自肺腑，字字帶著血淚。

　　趙衡站在原地，隻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看著那個往日裡即便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女子，此刻卻像個最無助的小女孩一樣跪在地上為他求情，男人的自尊和被深愛的感動交織在一起，讓他那顆在亂世中早已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徹底化作了一汪春水。

　　這個傻女人，竟然把他的命，看得比她那背負了九年的血海深仇還要重！

　　玄機老道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站起身，將袖子從徒弟手中輕輕抽回。

　　老道士轉過身，一雙原本還帶著幾分醉意與渾濁的眼睛，此刻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他一步一步走到趙衡面前，上下打量著趙衡那九尺多高、猶如鐵塔般魁梧的身軀，目光從他的脖頸、肩膀、腰腹，一路掃到下盤。

　　「丫頭，不是為師狠心不教，而是這小子，已經不是練武的時候了！他這身闆，確實是萬裡挑一的雄壯，但是四肢僵硬如鐵闆一塊，毫無半點柔韌可言。」

　　老道士語氣中透著武學宗師的絕對權威，句句如刀：「這小子都已經二十多歲了，骨骼早就徹底定型！」

　　這一瓢冷水，澆得乾脆利落，沒有留半點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