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澹臺明月猛地拍了拍額頭，驚呼出聲，「瞧我這腦子！師父您可是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呢！」

　　看著老道士那尷尬窘迫的模樣，澹臺明月心疼得不行，連忙站起身來，一邊將老道士按回炕上，一邊急促地說道：「師父您快躺下再歇會兒，徒兒這就去後廚給您準備接風宴！」

　　說罷，她提起裙擺，急匆匆地便衝出了客房，直奔後廚而去。

　　房門再次被關上。客房裡隻剩下玄機老道一個人。

　　他在炕上獨自坐了半盞茶的功夫。肚子裡的「雷鳴」還在一陣陣地抗議，餓得他有些心慌。但此時此刻，他腦海裡盤旋著的，卻全都是那個彷彿籠罩在層層迷霧之中、能造出無數神物的土夫婿的身影。

　　強烈的好奇心，就像是成千上萬隻螞蟻在他心尖上爬撓，讓他怎麼也坐不住。

　　「我倒要看看，這能把明月丫頭迷得神魂顛倒、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小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老道士嘟囔了一句，翻身下炕。他連鞋子都沒提好，趿拉著布鞋，背著雙手，像個在村頭遛彎的尋常老頭一般，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溜達進了院子。

　　剛一走到院中，老道士的目光瞬間就被石桌前的那個背影給死死鎖住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趙衡正坐在石凳上。他身姿挺拔如松，低著頭，正全神貫注地用一根削尖的黑色木炭條，在一張鋪開的巨大羊皮紙上寫寫畫畫。

　　微風拂過院落，吹落幾片槐樹葉，卻絲毫未能打攪到男人的專註。那些在羊皮紙上縱橫交錯的線條、大大小小的方塊，雖然在玄機眼中顯得極其怪異，但卻莫名地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嚴絲合縫的驚人美感。

　　好奇心作祟，玄機老道下意識地運轉起了隱宗那天下無雙的輕功步法。

　　他腳尖點地，身形宛如一片輕若無物的鴻羽，沒有帶起一絲風聲，更沒有踩出半點腳步聲，就這麼幽靈般地飄到了趙衡的身後，探頭朝著那張羊皮紙上看去。

　　這一看，老道士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隻見那原本空白的羊皮紙上，被極其工整的線條分割成了好幾個大塊。每一個大塊裡，都用端正的小楷標註著一些他聞所未聞的古怪辭彙——「一號高爐群」、「流水線鍛造車間」、「重工業區」、「商貿集散區」……

　　雖然看不懂這些詞語的含義，但作為一個武道巔峰、對氣場和陣法有著敏銳直覺的大宗師，玄機老道本能地從這幅圖中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就彷彿……這根本不是在畫圖，而是在排兵布陣，是在借天地山川之勢，布下一個能吞吐天下風雲的絕世大陣！

　　「小子，你這畫的是何種符籙？」

　　老道士實在沒忍住，指著羊皮紙突兀地出聲發問。他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解與狐疑：「這符形詭異至極，毫無半點我道家罡氣流轉的痕迹，更無符眼借法之位。可偏偏……這裡頭卻透著一股子強行吞吐天下大勢的霸道蠻力。你究竟是從哪學來的這等旁門左道？」

　　換作尋常高手，被人在背後如此悄無聲息地靠近並突然發聲，非得驚出一身冷汗不可。

　　但趙衡卻連肩膀都沒有抖動半下，他的感官雖然沒有武林高手的敏銳，但他對周圍環境氣流的微小變化、光影的遮擋，有著近乎野獸般的恐怖直覺。早在老道士踏出客房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察覺到了。

　　趙衡從容不迫地放下了手中的炭筆。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一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溫和笑意。他沒有回答老道士的問題，而是非常自然地執起石桌上的粗瓷茶壺，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了玄機老道面前。

　　「前輩宿醉剛醒，體內必然缺水焦渴，喝口溫水潤潤嗓子吧！」

　　趙衡的語氣溫潤如玉，動作行雲流水，那份不卑不亢的從容氣度，倒讓玄機老道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老道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茶杯，一仰頭將溫水灌入腹中。乾涸的喉嚨確實得到了極大的緩解，但他心裡的貓爪子卻撓得更兇了。

　　這小子居然半點不慌？難道早就察覺到我過來了？

　　「別跟老道我打馬虎眼！」玄機把粗瓷茶杯往石桌上重重一頓，鬍子一瞪，再次指著那張羊皮紙催促道，「快說！這到底是個什麼邪門陣法？」

　　看著老道士那副不問出個所以然絕不罷休的模樣，趙衡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多了一絲自信芒光。

　　「前輩誤會了。這並非什麼道家符籙，更不是什麼陣法。」

　　「這是一座城，或者說，這是晚輩為這清風寨規劃今後的發展藍圖。」

　　這裡將來是重工業區，這裡是輕工業區，還有這裡是學堂和清風寨的中樞。

　　趙衡一邊說，一邊指給玄機老道看。

　　「噗——咳咳咳！」

　　趙衡的一句「重工業區」「輕工業區」，直接讓剛喝下一口溫水的玄機老道噴了出去。老道士嗆得連連咳嗽，連眼淚都快咳出來了。

　　「什麼重……輕什麼玩意兒？」老道士一邊抹著嘴邊的水漬，一邊瞪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你小子編瞎話也得打個草稿吧？就憑這幾根亂七八糟的黑線和幾個破方塊，你告訴我這是一座城？老道我雲遊四海，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也從未見過哪朝哪代修建城池是這般畫圖的！」

　　趙衡看著滿臉狐疑甚至有些氣急敗壞的玄機老道，尷尬地咳嗽了兩聲，隨手扯過一塊幹布擦了擦被濺上水滴的圖紙邊緣。他收起剛才那種隨意的態度，他忘了，這個時代的人哪裡懂什麼重工業和輕工業。

　　他伸出那根削尖的黑色木炭條，指著羊皮紙上被重重圈起、靠近下風口水源的一大塊區域，神色變得極其鄭重：「前輩，所謂重工業區，也就是集中生產精鐵，也就是百鍊鋼和水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