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師父問起趙衡，澹臺明月原本哀傷凄苦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突然迸發出一種極其明亮、甚至有些灼熱的光彩。她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與崇拜。

　　「師父，他確實沒有內力，空有一身力氣，但他腦子裡的東西，比全天下所有絕頂高手的內力加起來，還要恐怖百倍。」

　　「哦？」玄機老道挑了挑花白的眉毛，顯然是不太信。他是武道絕頂，自然信奉一力降十會。

　　澹臺明月坐在炕邊，看著自家師父這副模樣，眼中那抹驕傲之色愈發濃烈。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堅定得如同磐石，將趙衡來了清風寨之後這段時日以來的所作所為，一樁樁、一件件地掰碎了講給老道士聽。

　　從後山衝天而起的鍊鋼高爐，將那在尋常鐵匠手裡需要千錘百鍊、耗時數月才能打出的百鍊鋼，如熬煮米粥一般輕易地傾瀉而出；說到化土為石、遇水凝結後比百年青石還要堅硬數倍的「水泥」，正被用來修補虎牢關城牆；再說到前天夜裡讓師父這個堂堂道門隱宗大宗師一杯破防、醉得不省人事的「清風朗姆酒」。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萬鈞重鎚，狠狠地砸在玄機老道那固守了甲子歲月的常識和認知上。

　　「嘶——」玄機老道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撚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鬍鬚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啪」的一聲輕響，由於用力過猛，他竟硬生生扯下了自己兩根寶貝鬍鬚，可他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老道士像是魔怔了一般，連連搖頭，看向門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金石之屬，乃天地造化所鍾！百鍊成鋼，需得匠人瀝盡心血，以凡人之軀溝通五行之火，方能得其一二。他……他怎麼可能像熬湯一樣大批量地煉製？還有那化土為石的妖術……丫頭，這等改天換地的手段，絕非凡人能有！這趙衡的身上，必定藏著足以顛覆這天下的驚天大秘！」

　　玄機老道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銳利。作為武道巔峰的絕頂高手，他深知個人的武勇在千軍萬馬面前依舊有其極限，可若是趙衡掌握的這些東西一旦現世，那改變的將是整個天下的格局，是真正的神鬼莫測之威！

　　面對師父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審視目光，澹臺明月卻顯得異常平靜。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歷經生死滄桑後，找到畢生依靠的從容。

　　「師父，夫君曾對我說過，他年少時曾偶得了一本記載著上古奇方異術的殘缺古籍。這鍊鋼之法、化土為石之術，應皆是那奇書中所載。」澹臺明月眼波流轉，將趙衡當初用來搪塞她的那個「偶得奇書」的借口，原封不動、極其自然地拋了出來。

　　「放屁！」玄機老道想都沒想，當即爆了句粗口，那張老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荒謬絕倫！丫頭，你莫不是被這小子灌了什麼迷魂湯？我道門隱宗傳承上千年，歷代祖師雲遊四海，網羅天下奇書秘卷，老道我不敢說博覽群書，但這天下七成以上的古籍孤本，我都曾在宗門藏經閣翻閱過！這世上，絕無任何一本古籍記載過這等驚世駭俗、甚至可以說是逆天而行的秘方！」

　　老道士急得直拍大腿，苦口婆心地勸道：「他這是在騙你！他這番說辭，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推敲！這小子城府極深，連這等身世來歷都要對你隱瞞，你安知他不是在利用你？」

　　聽著師父急切的警告，澹臺明月卻沒有半點被揭穿謊言的惱怒，反而輕輕搖了搖頭。

　　「師父。」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辯駁的執拗，「那奇書是真是假，那套說辭是真是假，難道……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玄機老道猛地一愣，被問得啞口無言。

　　澹臺明月轉過頭，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院子外面。那是趙衡剛才離去的方向。

　　「九年了。自從爹爹被害，澹臺家滿門抄斬，我每天都活在噩夢裡。我怕被官府認出來，怕連累鐵蛋和果果，更怕自己撐不到報仇的那一天。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人命不如一條狗。」澹臺明月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眼神卻明亮得驚人。

　　「可是，是他給了我一個家。是他用那雙大手，在這亂世裡撐起了一片天。他敬我，護我，愛我的孩子，甚至為了我不惜和整個朝廷、和北狄數萬鐵騎作對。師父，他不問我的過去，我又何必去深究他的秘密？」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玄機老道，一字一頓地說道：「隻要是他說的，我就信。哪怕他說月亮是方的，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我也無條件相信他。在這個世上，除了大哥二哥，他和孩子就是我的命。」

　　這份在亂世中淬鍊出來的、生死相托的絕對信任，猶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橫亘在玄機老道面前。老道士張了張嘴，看著徒弟那倔強而柔情的眉眼，心中頓時五味雜陳，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了一聲無奈而又欣慰的長嘆。

　　他知道，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徒弟，是真的徹徹底底地栽在這個叫趙衡的男人手裡了。

　　就在這屋內的氣氛變得無比莊重，玄機老道正準備換個角度繼續深究趙衡的底細時……

　　「咕嚕咕嚕——」

　　一陣綿長的腹鳴聲，突然在安靜的客房內炸響。

　　這極其突兀的聲音，瞬間將剛才那股感人至深的肅穆氣氛擊得粉碎。

　　玄機老道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瞬間僵住，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紅到了腦門頂。他極其尷尬地捂住乾癟的肚子，眼神閃爍，恨不得立刻在炕上挖個地縫鑽進去。堂堂隱宗大宗師，竟被肚子餓這等凡俗之欲落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