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趙衡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微微詫訝，他倒是沒想到，陳忠竟與自己的大舅子是舊識。這天下的緣分，當真是奇妙。

　　林月也走了過來，對著澹臺明烈抱拳行了一禮：「名烈大哥。」

　　「林月，你也……」澹臺明烈對她也有印象，當年玄武衛中為數不多的女衛，武藝高強，性子剛烈。

　　「說來話長。」陳忠嘆了口氣，鬆開手，看了一眼旁邊的趙衡，眼中充滿了感激，「我們原本是要護送陛下前往雲州投奔你們，沒想到半路上被魏無涯的死士追殺，險些喪命。若非你這位妹夫出手相救，我們四人恐怕早已成了荒野孤魂。」

　　澹臺明烈聞言，心中一凜，他轉向趙衡，重重地點了點頭。

　　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包含了所有的感激與認可。兩人之間，早已心照不宣。

　　「我得去見見陛下。」澹臺明烈平復下激動的心情，壓低聲音說道。

　　「陛下這兩日剛緩過些精神來，」陳忠說道，「前幾日一路奔波勞頓，身子虛弱得很。你稍等，我這就去通報一聲。」

　　說罷，陳忠轉身快步走向西廂房。

　　片刻之後，他從屋裡出來，對著澹臺明烈點了點頭：「進去吧。」

　　澹臺明烈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風塵僕僕的衣袍，將腰間的佩刀解下交給陳忠，這才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九年的顛沛流離，他終於要再次見到大虞王朝的天子，那個曾經和明羽一同在東宮玩耍的少年。

　　隻是不知，如今的他，又變成了什麼模樣？

　　推開門的那一刻，澹臺明烈的心，前所未有地緊張起來。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澹臺明烈邁步而入，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在了床榻上那個斜倚著的身影上。

　　隻一眼，他的心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痛。

　　記憶中那個雖然年幼，卻總是挺直脊樑、帶著幾分皇家威嚴的少年儲君，如今竟變得如此……瘦弱。

　　一張俊秀的臉龐蒼白得近乎毫無血色，眼窩深陷，襯得那雙眼睛愈發顯得大而空洞。他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布袍，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這哪裡還是什麼九五之尊，分明就是一個飽受病痛折磨的孱弱青年。

　　「罪臣……澹臺明烈……」澹臺明烈的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乾澀，他雙膝一軟，便要跪倒在地，「叩見陛下！」

　　「名烈大哥，不可！」

　　一道虛弱卻急切的聲音響起，趙衍掙紮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卻因動作太猛，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陛下！」一旁的李德全連忙上前，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順氣。

　　「快……快扶名烈大哥起來！」趙衍一邊咳著，一邊焦急地吩咐。

　　李德全趕忙上前，將澹臺明烈攙扶起來。

　　「名烈大哥，你……受苦了！」趙衍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了九年的痛苦與自責。

　　看著眼前這位與自己弟弟同齡，卻承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重壓與屈辱的天子，澹臺明烈心中的那份君臣之禮，瞬間被一股濃濃的兄長般的憐惜所取代。

　　他穩住心神，沉聲道：「陛下，這不怪您。要怪，就怪魏無涯那國賊，狼子野心，禍亂朝綱！」

　　兩人情緒都有些激動，待稍微平復之後，趙衍才招了招手，示意澹臺明烈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來，名烈大哥，坐，坐下跟朕聊聊。」趙衍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追憶，「朕前兩日就見過明羽了。那小子，性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跳脫得很，這九年你們究竟是怎麼過來的，朕……更想聽你說說。」

　　澹臺明烈點了點頭，他知道陛下的顧慮。明羽那小子，報喜不報憂，說起戰功來能把一說成十，但其中的艱辛與兇險，他卻未必會提。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著思緒，將這九年來的顛沛流離，娓娓道來。

　　從當年如何帶著弟妹逃出玉京城，如何在關外尋到父親的遺骸，那浸透了血淚的「萬人坑」……再到如何彙集父親的舊部，在牛耳山落草為寇，建立清風寨，在夾縫中求存。

　　「……那時候，我們雖然有幾百號弟兄，但日子過得異常艱難。缺糧，缺鐵，更缺一個能看清前路的人。弟兄們空有一腔熱血，卻不知該往何處使。直到……」

　　說到這裡，澹臺明烈的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

　　「直到我妹夫，趙衡的到來。」

　　趙衍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但他的眼神卻變得專註起來。

　　澹臺明烈的聲音變得激昂了幾分，他將趙衡如何來到山寨，如何解決了寨中生計，如何建立匠作營，煉出那百鍊精鋼，打造出神機弩、玄甲，乃至那足以改變戰局的陌刀……

　　再到後來，雲州城外，面對兩萬北狄鐵騎，趙衡又是如何運籌帷幄，用鐵蒺藜、震天雷、三弓床弩這些聞所未聞的利器，將不可一世的「草原屠夫」鬼奴爾打得全軍覆沒，生擒活捉。

　　以及碗兒谷中，如何用那「開山裂石」的手段，不費一兵一卒，便將拓跋野的八千精銳鐵騎盡數埋葬……

　　這一樁樁，一件件，從澹臺明烈口中說出，沒有絲毫誇大，卻比任何話本故事都要來得驚心動魄。

　　趙衍聽得入了神，臉上原本的病弱之色，竟被一抹震驚的潮紅所取代。

　　他原以為，澹臺明烈他們是憑藉著將門虎子的血性與悍勇，才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卻萬萬沒想到，在這背後，竟有如此一位算無遺策、手段通神的奇人！

　　「麒麟婿……當真是天賜的麒麟婿啊。」趙衍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被角。他隱忍了九年，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也見慣了那些自詡為國之棟樑的文臣武將。但在澹臺明烈口中，這個叫趙衡的男人，卻用一種近乎蠻橫且聞所未聞的方式，硬生生砸碎了北狄人的兩萬鐵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將才了，這是能改變天下格局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