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笑了。他看著徐攸，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

　　「護駕回京？徐大人，你覺得現在的京城，還是陛下的京城嗎？魏無涯把持朝政這麼多年，朝堂上九成都是他的人。就算我帶著這兩萬人馬打回京城，把魏無涯殺了，這大虞的天下就能太平了？」

　　徐攸皺起眉頭：「隻要奸相一除，陛下重掌大權，發號施令，天下自然歸心。各地藩王和駐軍肯定會聽從朝廷的調遣。」

　　趙衡搖了搖頭，放下水杯。

　　「徐大人，你是讀書人，讀過史書。你真覺得，大虞現在的爛攤子，全是因為一個魏無涯？」

　　徐攸愣了一下：「難道不是？」

　　趙衡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徐攸的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

　　「魏無涯隻是個毒瘡。大虞真正的病，在根子上。這大虞王朝的命脈，其實已經走到頭了。」

　　徐攸聽到這話，嚇得手一哆嗦，差點把酒碗打翻。

　　「趙先生！慎言！陛下就在寨中，你怎敢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徐攸壓低聲音，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趙衡一臉無所謂：「我隻是實話實說。徐大人，你看看前秦，掃？」

　　徐攸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畢竟還是朝廷官員，這當著皇帝的面（雖然隔著幾個院子）說大虞要亡了？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徐攸死死盯著趙衡。

　　趙衡往後靠了靠，語氣依然平靜：「我想說的是，大虞走到今天，就算沒有魏無涯，也會有李無涯、王無涯。天災人禍隻是一方面，最根本的原因，是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徐攸是個懂政務的官，對這個詞並不陌生。

　　「對。」趙衡點點頭，「開國的時候，地廣人稀，老百姓都有田種，有飯吃，自然天下太平。可這天下承平了兩百多年，人口越來越多。那些皇親國戚、世家門閥、地方豪強，仗著權勢，巧取豪奪，把老百姓手裡的良田一寸寸地吞進自己肚子裡。」

　　趙衡指了指雲州的方向。

　　「徐大人在雲州當了六年刺史，你應該最清楚。雲州城外的良田，有多少是掛在老百姓自己名下的？又有多少是那些大戶人家的隱田？老百姓沒了地，隻能租種大戶的田，交著七八成的租子。碰到個旱澇災害，連樹皮都沒得啃。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種情況下，老百姓不造反，難道等著餓死？」

　　徐攸沉默了。趙衡的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了大虞最緻命的軟肋。他當刺史的時候，不是沒想過清查田畝，可那些大戶背後都連著京城的達官貴人，他一個邊塞的刺史，根本推不動。

　　「除了土地兼并，還有世家門閥。」趙衡繼續說道，「朝廷的選官，雖然有科舉，但真正能爬上去的寒門子弟有幾個？好資源全被世家壟斷了。上面的人爛透了，下面的人沒有活路。這大虞的這棟破房子，柱子全朽了。就算換個皇帝，換個宰相，也撐不住了。」

　　徐攸隻覺得後背發涼。他本以為趙衡隻是個懂點奇淫巧技的將才，沒想到這人對天下大勢的眼光毒辣到了這種地步。

　　「那……依趙先生之見，該當如何？」徐攸的語氣徹底變了，帶上了一絲請教的意味。

　　趙衡笑了笑，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破而後立。這破房子既然修不好了，那就推倒重建。清風寨現在做的，就是打地基。」

　　徐攸看著趙衡，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這個男人，野心太大了！

　　一頓飯吃完，徐攸的肚子飽了，但腦子卻亂成了一鍋粥。

　　趙衡那番「大虞氣數已盡」、「破而後立」的言論，徹底震碎了徐攸這個傳統文臣的世界觀。他坐在石凳上，看著澹臺明月把碗筷撤走，半天沒回過神來。

　　趙衡也不催他，自己端著水杯慢慢喝著。

　　過了好一會兒，徐攸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那些大逆不道的念頭壓下去。他知道自己現在改變不了什麼，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石桌上那本《算術》上。

　　「趙先生。」徐攸指著那本書，「你剛才說，這書裡的鬼畫符……不，這阿拉伯數字，比四書五經管用。本官……我還是不明白。算學一道，古已有之。籌算之法，足以應對錢糧賦稅。你弄出這些奇怪的符號，到底有何妙用？」

　　趙衡放下水杯，把那本《算術》拿過來，翻開第一頁。

　　「徐大人，你平時看賬本，遇到大數目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漢字寫起來很繁瑣？」

　　徐攸點點頭：「確實繁瑣。若是記個幾十萬兩銀子的賬，光是寫『壹拾萬貳仟叄佰肆拾伍』就得費不少筆墨。若是用算籌，擺起來也麻煩。」

　　趙衡拿過一根燒過的木炭，在石桌上寫下了一串數字：。

　　「徐大人，你看。這就是一，二，三，四，五。用阿拉伯數字寫，隻需要這五個符號。」

　　徐攸湊近看了看，眉頭微皺：「這看著確實簡便了些。但這符號我完全不認識，怎麼算？」

　　趙衡耐心地指著那些數字，從0教到9。徐攸畢竟是探花郎，腦子極快，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把這十個數字的長相和讀音記住了。

　　「好，記住了數字，我再教你個東西。」

　　趙衡翻開書的後面幾頁，指著上面一個像表格一樣的東西。

　　「這叫九九乘法表。」趙衡開始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五十五……九九八十一。」

　　徐攸聽著聽著，眼睛就亮了。

　　大虞的算學裡也有乘法的概念，但都是通過複雜的口訣和算籌來推演的，極其繁瑣。而趙衡念的這個九九乘法表，朗朗上口，簡單明了。

　　「徐大人，你隨便出個題。咱們比比算賬的速度。」趙衡笑著說。

　　徐攸來了興緻。他可是正經考過算學科目的。

　　「好。那就算算，雲州城外有良田三百六十五畝，每畝產糧四百二十斤，總共能產多少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