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妙改彈藥,鐵雨屠騎
夜色濃重。秋風穿過天峰山脈的峽谷,撞在虎牢關高聳的城牆上,發出鬼嘯般的嗚咽。
歷經一個多月的日夜趕工,虎牢關北面城牆主體終於完工。原本被北狄人撤退時強行扒開的三個巨大豁口,如今被灰色的水泥填滿。墨正清帶著幾百個泥瓦匠,用燕尾榫結構,讓新澆築的神泥和原有的百年青石死死咬合在一起。
這牆修得沒有一絲縫隙。整段城牆渾然一體,像是一座從地底長出來的鐵壁。
厚重的包鐵關門向兩側推開。
三十輛重載馬車在夜色掩護下,沿著剛鋪好的石闆路駛入關內。每輛車由六匹健壯的挽馬並排拉拽,馬蹄在青石闆上不斷打滑。車軲轆壓過地面,發出沉悶的嘎吱聲。車軸被壓得極低,隨時會斷裂。
澹臺明烈披著黑色大氅,站在城牆上。
他手掌按在雲瀾刀的刀柄上,視線死死盯著下方那些蓋著嚴實黑布的馬車。
那是清風寨匠作營連夜送來的三十門新鑄的「鐵菩薩」。
澹臺明烈沒去過青州,沒親眼看到這玩意兒是怎麼把幾千斤的青州城門轟成渣的。但他聽弟弟澹臺明羽描述過。那黑布底下藏著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他開始在腦子裡盤算布防。
同一時間。清風寨,匠作營。
兩座高爐剛熄火不久,餘溫未散。十幾個赤著膀子的鐵匠正掄著大鎚,一下下砸在燒紅的粗胚上,火星四濺。水力粉碎機的木輪在後方發出沉悶的轉動聲。整個空間裡瀰漫著刺鼻的焦炭味和鐵鏽味。
趙衡負手站在一尊剛冷卻脫模的「鐵菩薩」前。火把的光影在生鋼炮管上跳動,反射出幽冷暴戾的金屬光澤。
鐵臂張頂著一頭被汗水浸透的亂髮,手裡拿著一塊粗布,正在炮管上反覆擦拭。他眼睛裡的光近乎癡迷,像是在摸自己剛出生的兒子。
趙衡走上前,曲起手指在炮管上敲了兩下。
「當、當。」聲音沉悶厚實。
「攻城拔寨,砸城門、破營寨,鐵菩薩確實無敵。但如果北狄人吃過虧,不結硬陣了呢?他們把兩萬騎兵完全散開,拉開距離,漫山遍野地朝虎牢關衝鋒。我們該怎麼辦?」
鐵臂張擦拭炮管的手猛地停住。他轉過頭,粗獷的臉上全是不解。
「一發實心鐵彈,打出去就是一條直線。」趙衡看著他,「最多砸死這條線上的人。撐死了連人帶馬穿透幾個。就算一炮轟死十個,十門炮齊射,一輪過去也就殺一百人。」
趙衡收回手,開始算時間賬。
「北狄人不是傻子,散開陣型。我們填裝火藥需要多久?清膛、裝葯、壓實、放炮彈、插引信、點火。最熟練的炮兵操作,也得十幾息的功夫。等我們填好第二發,北狄的騎兵已經衝過五百步的距離,直接殺到城牆底下了。」
趙衡敲著炮身:「這是我們的火力盲區。實心彈的殺傷範圍太窄。打散兵線,就是拿大刀砍蚊子。」
鐵臂張是個純粹的工匠。他的腦子全用在怎麼把炮管澆築得厚實上。戰場排兵布陣的死角,他確實沒考慮過。
「先生……這、這該如何是好?」鐵臂張急得抓了一把亂髮,「炮彈就那麼大,總不能讓它在半道上拐彎去砸人啊!」
趙衡走到牆角的廢料筐邊,彎下腰,一把抓起底部的邊角料。
那些是打造神機弩箭頭、鍛造陌刀時切下來的廢棄鐵塊。還有鍊鋼時濺出來的鐵丸子。隻有小指頭大小,邊緣鋒利,形狀極不規則。
他把這些碎鐵塊一股腦裝進一個粗麻布袋裡,扯過一截麻繩,將袋口死死紮緊,上下拋了拋。
然後反手扔給鐵臂張。
鐵臂張手忙腳亂地接住。布袋沉甸甸的,裡頭的尖銳鐵片紮破了麻布,刺在掌心,有些紮手。
他不解地看著趙衡。
「如果,我們把實心鐵球,換成這個呢?」趙衡指著他手裡的布袋。
鐵臂張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趙衡繼續講解原理:「不用鑄造整塊鐵。用薄鐵皮,或者乾脆就用浸了樹膠的厚麻皮做外殼。裡面裝填幾十、甚至上百顆這種廢鐵丸。」
趙衡雙手在空中做了一個炸開的手勢。
「把它塞進炮膛。火藥在狹窄的底部引爆,膨脹力無處宣洩,全頂在這個包上。出膛的瞬間,外殼直接破碎。這上百顆鐵丸失去束縛,會像暴雨一樣,呈扇形朝著炮口前方噴射出去。」
鐵臂張獃獃地托著布袋。他腦子裡順著趙衡的描述,開始推演那個畫面。
轟的一聲巨響。
炮口噴出烈焰。飛出去的不是一顆幾十斤的鐵球。而是成百上千顆尖銳的鐵塊。它們帶著火藥賦予的初速,在半空中散開,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金屬網。
無死角地籠罩前方百步、甚至兩百步的距離。
在這個連皮甲都普及不了的時代,沒有任何盔甲能擋住這種密集的動能穿透。北狄人的皮甲會像紙糊的一樣被撕裂。連戰馬的骨頭都會被瞬間打斷。衝鋒的騎兵中彈後,內臟會被幾顆甚至十幾顆鐵丸直接攪成爛泥。
這根本不需要瞄準。
隻要把炮口對準騎兵衝鋒的方向,一炮轟過去,前方就是一片死亡禁區。純粹的面殺傷。
鐵臂張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手臂控制不住地一抖,手裡的布袋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著趙衡。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來自地獄的魔王。
這設計簡單到了極點。不需要複雜的翻砂澆築工藝。連廢鐵邊角料都能直接拿來殺人。但這東西一旦出現在戰場上,絕對是一把成批收割人命的死神鐮刀。
「先生……您、您管這個叫什麼?」鐵臂張的聲音全變調了,帶著壓抑不住的戰慄。
「葡萄彈。」趙衡吐出三個字。
趙衡轉身走出匠作營。
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將作坊裡帶出來的燥熱和鐵鏽味驅散了不少。
他剛走下青石台階。
一個人影從右側的土路上一路狂奔過來。腳步聲重得像頭熊。
「先……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