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的神奇效果，徹底點燃了所有流民和工匠們的狂熱。

　　這不僅僅是一種建築材料，在這群逃荒大半個大虞朝、見慣了生死和飢餓的流民眼裡，這灰撲撲的粉末就是神跡！是清風寨趙先生賜下的仙法！

　　有了這等「神泥」，砌牆不再需要熬煮幾天幾夜的糯米汁，也不用一遍遍地捶打黃泥。隻要把水、沙子和這粉末一攪和，往磚縫裡一抹，過個兩三天，硬得連鐵鎚都砸不出印子。

　　修城牆的進度一日千裡。原本按照澹臺明烈的估算，虎牢關北面那面百丈被扒得坑坑窪窪的殘垣斷壁，就算有四千青壯日夜趕工，少說也得兩個個月才能補齊。

　　可現在，僅僅幹了半個月，殘破的虎牢關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瘋狂癒合、長高。

　　進度快是好事，但趙衡很快發現了問題。四千多人擠在城牆下，雖然幹勁沖天，但亂鬨哄的像一窩蜂。泥瓦匠找不到搬磚的，搬磚的找不到和泥的，效率被嚴重內耗。

　　趙衡當即拍闆，實行規範化的「包工管理」。

　　他讓周有田從這幾千工匠和流民裡，硬是拔尖挑選出了十幾個手藝最好、幹活最麻利、在人群裡說話最管用的人，直接提拔為「工頭」。每個工頭手底下分管三四百號人，劃定防區，包幹到段。幹得快、幹得好的，每天額外多發兩個肉包子，外加兩文錢賞錢；幹得慢、糊弄事的，整個大隊連坐，扣掉當天的葷腥。

　　這規矩一出，工地上徹底瘋了。

　　而墨正清，這個帶著孫子一路逃荒過來的老木匠，因為一手不用鐵釘就能做出嚴絲合縫死卯的絕活，外加這幾天修牆時展現出的老辣眼光，赫然被選入了這十幾名工頭的行列。

　　虎牢關，剛剛修復一半的城守府議事廳內。

　　十幾名穿著粗布短褐、滿身灰土的工頭局促不安地站在大廳中央。他們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踩髒了地上的青磚。

　　「都別拘束。」趙衡口氣溫和的對眾人說道：「今天叫你們來，不為別的，就是跟你們透個底。」

　　趙衡目光掃過下方那一張張黝黑、緊張的臉，緩緩開口：「虎牢關的舊牆，補得差不多了。但這還遠遠不夠。我要你們在補完舊牆的基礎上，把北面城牆，整體再加高兩丈！加厚一丈！」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加高兩丈？加厚一丈？

　　虎牢關原本的城牆就高達四丈，厚達三丈，已經是天下少有的雄關。再加高加寬，那不成了一座橫在山谷裡的鐵疙瘩了？這得費多少料？費多少人力？

　　「不僅如此。」趙衡沒理會他們的震驚，伸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加寬出來的這一丈，上面要留出間隔均勻的空地。每隔十丈，必須給我留出一個三丈見方、地基夯得比鐵還硬的炮台。」

　　「大人……敢問這炮台，是作何用處的？」一個膽子稍大些的泥瓦匠頭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

　　「放火炮。」趙衡笑了笑，盡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你們可以把它當成一種能打出雷霆的鐵管子。那玩意兒一旦開火，往後坐的力道，能瞬間撞飛一頭壯牛。所以，承載它的城牆必須絕對堅固，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晃動。若是牆體薄了、軟了，沒等把北狄人炸死，咱們自己先被反震之力給活埋了。」

　　底下的工頭們面面相覷。

　　他們根本想象不出什麼是「火炮」，但一聽「撞飛一頭牛」的反震力，都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不過，短暫的驚駭過後，取而代之的是盲目的狂熱。

　　「先生放心！」最先開口的那個泥瓦匠頭目猛地一拍大腿，大聲表態，「有您賜下的那種神泥，別說加高兩丈，您就是說砌到天上去，咱們也給您辦了！」

　　「對啊對啊！那神泥幹了比石頭還硬，根本錘不爛！」

　　「隻要料管夠，咱們手底下兄弟拼了命也給您把這炮台壘出來！絕對塌不了！」

　　十幾個工頭紛紛附和，兇脯拍得震天響。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白送上門的立功機會。隻要順著這位年輕大人的意思辦，以後的白面饅頭和肉湯還不是敞開了造？

　　就在這滿堂阿諛、氣氛熱烈到了極點的時候。

　　「大人，草民以為，此舉萬萬不可！」

　　一道略顯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突然從人群最末尾突兀地炸響。

　　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齊刷刷地回頭。隻見一直沉默不語的墨正清，突然向前跨出一步，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他擡起頭，那張布滿風霜和皺紋的老臉上，沒有絲毫的逢迎，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決絕：「若按大人所言強行加高加寬，不出半年，虎牢關必有崩塌之危！」

　　議事廳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那十幾個剛才還拍著兇脯保證的工頭，嚇得臉都白了，紛紛往兩邊躲開，像避瘟神一樣避開墨正清。

　　趙衡饒有興緻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卻腰桿挺得筆直的老頭。他前幾天在巡視工地時就注意到這個人了，幹活極有章法，從不亂說廢話。

　　「他們都說有水泥撐腰，這牆塌不了。」趙衡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墨正清的眼睛，「你憑什麼說會崩塌？給我個理由。說得通，我賞你。說不通，你這把老骨頭怕是扛不起。」

　　墨正清迎著趙衡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沒有退縮，反而深吸了一口氣，不卑不亢地朗聲說道：

　　「大人的神泥，草民這幾天親手用過，確實是奪天地造化之物，堅硬無比。這城牆若是從平地起建，全用神泥，自然萬無一失。」

　　「可是大人，您忘了！虎牢關的舊牆，是百年前打下的地基！」

　　墨正清的聲音在大廳裡回蕩，帶著一種老匠人獨有的底氣和專業：「百年前的地基，早就被原本的四丈城牆壓實了。它承載的，就是那四丈高的分量。如今大人要加高兩丈、再向外加厚一丈，這新加上去的磚石和神泥，重逾萬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