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半生蟄伏,一策揚名
墨正清說到這裡,雙眼圓睜,猛地一揮手:「這萬鈞之力,壓在舊地基和新挖的泥土上,必然會造成受力不均!舊地基沉得慢,新加寬的地方沉得快。再加上大人所說的那個什麼『火炮』的反震之威。」
「這叫頭重腳輕,外虛內實!隻要一場連綿的秋雨泡軟了地皮,新舊牆體交接的地方,必定會從內部生生撕裂!到那時,不用北狄人來打,咱們自己修的城牆,就會把城頭的守軍活活埋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那幾個還叫囂著能把牆砌到天上去的泥瓦匠,此時全張著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們幹了一輩子泥水活,隻知道把磚壘直,哪裡懂什麼地基沉降、受力不均的道理?
但趙衡懂。
趙衡眼中閃過一絲極亮的光芒。這老頭,用最土的詞,把現代建築學裡的「差異沉降」和「剪切力破壞」解釋得清清楚楚!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鄉下木匠能有的見識!
「好!說得好!」趙衡不僅沒怒,反而大笑起來。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墨正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墨正清,「既然老丈眼光這麼毒,一眼看出了端倪,那我問老丈,可有破解重築之法?」
這是考驗,也是最後的試探。能看出問題叫眼界,能解決問題,那才叫真本事。
墨正清受寵若驚,看著趙衡眼中的鼓勵,心中那一團憋屈了半輩子的火,突然就燒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案幾。
「可否向大人借紙筆一用?」
趙衡給身後的小五使了個眼色。小五立刻轉身,端來一套筆墨紙硯,在旁邊的木桌上鋪開。
墨正清走到桌前。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右手抓起毛筆,在硯台裡沾了沾墨。動作乾脆利落,握筆的姿勢穩得出奇。
他略一思索,手腕轉動。
筆鋒在白紙上遊走。沒有用直尺,畫出的直線卻平直如拉滿的弓弦。不過幾息時間,一幅清晰的城牆剖面圖在紙上顯露出來。線條分明,舊牆、新牆、地基的比例嚴絲合縫。
「大人請看,木樁打實後,不用黃土回填,而是用大人帶來的神泥,摻雜核桃大小的碎石,直接澆築!這叫『鐵骨泥胎』,把地基徹底鎖死!」
老漢手裡的筆在舊牆和新牆的交接處用力劃了幾個「丫」字形的圖案。
「地基穩了,牆體更要咬死!咱們不能貼著舊牆砌新牆,必須每隔三尺,就把舊牆外層的青石鑿開,掏出窟窿。然後用新磚石,以『燕尾榫』之法,一頭斜插進舊牆,一頭連著新牆!」
「層層穿插,層層咬合!讓舊骨生新肉!最後再灌入神泥,把所有的縫隙填死!如此一來,新舊城牆渾然一體,別說十幾頭牛的力道,就是地龍翻身,它也絕不會裂開半條縫!」
墨正清一口氣說完,兇膛劇烈起伏著,仰起頭看著趙衡,眼神中帶著一絲忐忑,更多的卻是屬於一個頂尖匠人的驕傲。
趙衡死死盯著那幅圖紙。
打樁承重、好比鋼筋混凝土式的碎石澆築、榫卯結構的牆體錨固……
這老頭,在這個沒有現代工程儀器的時代,僅憑經驗和祖傳的手藝,竟然硬生生給出了一套近乎完美的古代巔峰防禦工事加固方案!這不僅解決了火炮後坐力的問題,甚至連防震抗衝撞都考慮進去了。
這哪裡是個流民?這他娘的簡直是個建築學的專家呀!
趙衡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拍案而起,發出一聲大喝:「好!」
這一聲大喝,把堂內的其他工頭嚇得渾身一哆嗦。
「從即日起!」趙衡指著跪在地上的墨正清,聲音傳遍整個大廳,「你,就是這虎牢關修城大軍的總監工!那四千號人,外加所有的鐵匠、木匠、泥瓦匠,全歸你管!」
趙衡又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早就聽傻了的周有田:「周有田!」
「在……在!」周有田一個激靈。
「你包括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在築牆這件事上,一切聽他調遣!他要多少料,你給多少料;他讓你怎麼和泥,你就怎麼和泥!誰敢陽奉陰違,不聽他號令,給老子砍了他的腦袋填地基!」
轟!
整個大廳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
所有人難以置信地看著趙衡,又看向地上的墨正清。一個剛逃荒來的流民,就因為畫了幾道杠,說了幾句話,直接一步登天,成了統管四千人的總監工?連清風寨的元老周有田都得聽他的?
墨正清自己也呆住了。
他以為自己說出這些話,就算不被砍頭,最好也不過是賞幾兩銀子,採納他的建議罷了。他隱忍了半生,藏拙了半生,受盡了白眼和屈辱,哪怕親兒子被打死都不敢暴露真正的本事。
可現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大人,竟然直接把整座虎牢關的命脈,交到了他這個連底細都沒查清的老頭手裡?
「大人……您……您信我?」墨正清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眼眶瞬間紅了。
「我不用廢物,但也從不慢待有真本事的人。」趙衡走過去,親手將墨正清扶了起來,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隻要你按你說的,把這牆給我修出來,以後你和你家裡人的一切開銷我趙衡包了。」
撲通!
墨正清雙膝一軟,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這一次,不是出於對上位者的恐懼,而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與蒼涼。
他將頭狠狠地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草民……謝大人!若牆塌一寸,草民就從那城牆上跳下去!」
周圍的工頭們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嫉妒和敬畏。他們知道,這個老頭,徹底一飛衝天了。
「行了,都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趙衡揮了揮手。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下。
就在墨正清抹著眼淚準備退出大廳時,趙衡突然隨口問了一句,語氣看似漫不經心:「老人家,你姓甚名誰?你剛才畫那圖的手法和眼界,絕不是野路子。祖上既然有這等本事,為何會淪落到混在流民裡要飯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