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正清即將跨出門檻的腳步停住。

　　他轉過頭，臉上的感激褪去，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眼角抽動著。

　　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才開口，一字一頓地說道：「回大人的話。草民墨正清。」

　　「祖上……乃是墨家機關術，南派正統傳人。」

　　趙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墨家？諸子百家裡的那個墨家？那個以非攻、兼愛、機關術聞名於世的墨家傳人？

　　墨正清笑了一聲，眼底發紅：「二十年前，大虞朝堂上一位高官，不知從哪得知了我南派墨家隱居之地。他派人索要我墨家傳承數百年的《天工秘錄》和機關城圖紙。我父寧死不從，當眾焚毀了半部殘卷。」

　　「那高官隨便捏造了個謀逆的罪名，褫奪了我們全族匠籍。男人流放充軍，女人沒入教坊司。草民帶著年幼的獨子，在家中老僕的掩護下拚死逃出，隱姓埋名，在這世上像狗一樣苟活了二十年……」

　　「若非前些日子，獨子被地方豪強勾結官府活活打死，草民怕是這輩子，都要把這墨家的本事帶進棺材裡了。」

　　趙衡聽完，臉色依舊平靜，手上的動作卻停了。得想個辦法把這筆血債利用起來。

　　「那個高官，叫什麼名字？」

　　墨正清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魏……無……涯！」

　　又是魏無涯！

　　趙衡笑了。這老賊，還真是到處結仇。魏無涯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當年隨手碾死的一隻螞蟻，二十年後，竟然會跑到他趙衡的麾下，成為他鑄造鋼鐵防線的最強助力。敵人的敵人就是最好的底牌，這老頭必須重用。

　　「墨正清，好名字。」趙衡擺了擺手，「去吧。把你墨家的本事全拿出來。魏無涯欠你們的，以後，我帶你們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墨正清肩膀一抖，彎腰作了一個長揖，轉身大步離去。這一次，他的腰桿挺得筆直。

　　看著老頭離去的背影，趙衡摸了摸下巴。

　　有了這墨家傳人相助，他的火炮底座、城防機關，甚至是未來更複雜的機械製造，必將發生質變。這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頂級工程師。接下來得給他單獨撥一批工匠，直接上床弩和機關炮台的研發。

　　......

　　烈日當空，虎牢關北面城牆下，號子聲震天動地。

　　「起——」

　　「落！」

　　幾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將一根根粗壯的鐵木樁狠狠砸進地基裡。墨正清穿著一身粗布短褐，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手裡拿著一面紅底黑字的號旗。他乾癟的身軀此時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每一次揮動號旗，下方四千人的大隊就像是精密的齒輪般咬合運轉。

　　在墨正清這個墨家機關術正統傳人的調配下，原本亂成一鍋粥的流民和工匠，被硬生生拆分成了十幾個流水線般的作業組。挖坑的、打樁的、砌磚的、和水泥的，各司其職，互不幹涉卻又環環相扣。

　　趙衡站在尚未完工的城頭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

　　他腳下的城牆，此時已經被徹底改頭換面。原本被北狄人扒開的豁口不僅被完全補齊，更向外延伸出了一丈多寬的新基座。粗大的打底木樁之間，填滿了核桃大小的碎石，上面澆築著濃稠的灰白色水泥泥漿。

　　「這墨老漢還真有兩把刷子！」

　　跟在趙衡身邊的澹臺明烈，忍不住誇了句。他又指向每隔十丈就留出的一個三丈見方的平整高台：「這就是你說的炮台？」

　　「不錯。」趙衡目光深邃，看著那些已經初具規模的炮台基座，「這地方是用純水泥混合碎石一層層夯實澆築的，地基直接連著底下的山岩。等過些日子，這水泥徹底幹透凝固，硬度甚至會超過花崗岩。把鐵菩薩架在上面，居高臨下，火炮的殺傷力可以擴大到一千五百步左右。」

　　澹臺明烈聽得心頭火熱。他是個純粹的武將，平生最看重的就是兵器和城防。如今的虎牢關，有了這等堅不可摧的城牆，再加上鐵菩薩的射程，這已經不是一座關隘了，這是一座絞肉機！

　　「這墨正清，是個百年難遇的奇才。」澹臺明烈看著下方揮動號旗的老頭，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亂世出妖孽，也出奇才。」趙衡轉過身，對澹臺明烈說道，「大哥，虎牢關的城牆交給他，最多一個半月就能徹底完工。但這牆修得再好，也得靠人來守。」

　　「妹夫放心！」澹臺明烈神色一肅，身闆挺得筆直，「雲州的兵馬我已經全部調過來了。關內每日三班倒巡夜，斥候已經撒出去六十裡。耶律查哥要是敢在秋收後捲土重來，我定叫他有來無回！」

　　「不僅是北狄。」趙衡的目光越過虎牢關，看向南邊青州的方向，「魏無涯既然能想出把流民往咱們這裡趕，他的後手絕不會隻有這一個。流民裡混進來的探子，先用苦力熬著他們，哪怕查出來了別急著殺，留著或許還有用。」

　　「我明白。」澹臺明烈重重點頭。

　　「行了，接下來這裡就全交給大哥你了。」趙衡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轉身往城牆下走，「我得回一趟寨子。」

　　「這麼急？」澹臺明烈一愣，連忙跟上。

　　「雲州商會那個姓胡的會長，送消息過來，這幾天就該帶商隊去清風寨看貨了。」趙衡一邊走一邊說道，「咱們得餘糧不多了，得把寨子裡的貨物換成銀子和糧食。」

　　「要不讓明羽帶一支人馬送你回去？」

　　「不用了，虎牢關現在正是缺人手的時候，我帶小五回去就行。」

　　趙衡擺了擺手，拒絕了護衛的提議。他不習慣前呼後擁。

　　半個時辰後。

　　虎牢關南門大開，趙衡和小五兩騎快馬，捲起一陣煙塵，直奔牛耳山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虎牢關南門外，綿延數裡的流民營地裡。

　　一個穿著破爛道袍、頭髮如雜草般亂糟糟的中年道士，正盤腿坐在一個不起眼的土堆上。他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上面串著一隻烤得微微發糊的野兔，正撕咬得滿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