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道者潛蹤,衡察異兆
在他周圍,圍著五六個衣衫襤褸、餓得面黃肌瘦的流民孩子。
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八九歲,最小的才剛會走路,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道士手裡的烤肉,喉嚨裡發出瘋狂吞咽口水的聲音,卻迫於道士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凜冽氣場,誰也不敢上前搶奪。
「咕咚……」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小聲哀求道,「道長伯伯,給我吃一口吧,就一口……」
道士充耳不聞,撕下一條連著血絲的兔腿,吧唧著嘴嚼得津津有味。
突然,他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半眯著的渾濁雙眼豁然睜大,兩道宛如實質般的精光從眼底迸射而出,直刺遠處的官道。
視線盡頭,兩匹高頭大馬正踏著煙塵飛馳而出。領頭那人,身穿粗布青衫,身形魁梧如鐵塔,後背斜挎著一個長長的布包。
「拿去分了吧!」
那幾個餓綠了眼的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歡呼,猛地撲向地上的野兔,滾成一團瘋狂搶奪起來。
而那道士,隻是隨意地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土,站起身來。
下一瞬。
營地裡幾個正在用爛鍋熬野菜粥的流民隻覺得眼前一花,彷彿一陣陰風刮過,再轉頭看去時,土堆上已空無一人。
道士的身形,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恐怖速度,貼著地面竄入了一側的密林之中。他在林間穿梭,腳尖在樹枝和岩石上輕點,連一片樹葉都未曾驚動,宛如一道沒有重量的幽靈,消失在了密林中。
牛耳山外圍,官道蜿蜒崎嶇。
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古木,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土路上留下斑駁的碎影。因為天下大亂,這條原本商旅不絕的官道此時顯得格外死寂,偶爾隻能看到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著往虎牢關趕去的流民。
趙衡策馬走在前面,馬蹄聲在空曠的山林間回蕩。
突然,他的眉頭毫無徵兆地皺了起來。
緊接著,他猛地一勒韁繩,胯下的黑色駿馬發出一聲響鼻,不耐煩地噴出一口白氣,放慢了腳步。
他有種被什麼東西跟上了的感覺。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
趙衡徹底停住了馬,右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背後長布包的邊緣,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他猛地轉過頭,淩厲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身後的官道和兩側的密林。
黃土飛揚的官道上,隻有幾個骨瘦如柴的流民正拄著棍子艱難前行,看到趙衡回頭,嚇得趕緊低下了頭。兩側的密林裡,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啼,安靜得連風聲都沒有。
沒有任何異常。
連一片樹葉的擺動都符合常理。
跟在後頭的小五見趙衡突然停下,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作為趙衡的護衛,小五的反應極快。他一夾馬腹,迅速衝到趙衡身側,左手死死扣住馬韁,右手已經本能地搭在了腰間的橫刀刀柄上,大拇指微微一彈,「鏘」的一聲輕響,刀刃出鞘半寸。
「先生,怎麼了?」小五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
趙衡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身後的密林深處。
「有人跟著我們。」
小五瞳孔猛地一縮。
他剛才一路走來,竟然沒有察覺到半點跟蹤的痕迹。如果真如趙先生所說,能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跟了這麼久,那對方的輕功和隱匿手段,絕對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小五手按橫刀,眼神淩厲地掃了一圈四周的密林,隨即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沿著來路疾馳而去。
趙衡沒有動。
他依舊騎在馬上,右手鬆松搭在背後那個長布包上,目光如鷹隼般釘在左側一片格外茂密的古木樹冠之間。
風吹過來,枝葉沙沙作響。
沒有多餘的聲音。沒有不該有的晃動。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趙衡的眉頭反而皺得更深了。
太正常了。
如果真有人藏在那片林子裡,以他剛才那一嗓子的聲量和殺意,連路邊的流民都嚇得縮了脖子,樹上的鳥雀早該撲稜稜地飛起來。
可那片樹冠裡,連一隻鳥都沒飛。
說明鳥雀早就被驚走了——在他回頭之前。
趙衡的瞳孔微縮。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五催馬返回,面色凝重。
「先生,往後查了一百多步,隻有幾個走路都打晃的流民,沒有騎馬的,也沒有可疑的。」小五頓了頓,「以咱們兩匹快馬的腳程,尋常人用兩條腿,就算跑斷氣也跟不上。」
趙衡沉默了片刻,微微點頭。
「走吧。」
兩匹馬重新踏上官道,揚起一陣灰塵。
但趙衡並沒有放鬆。
他表面上恢復了正常的行進姿態,實則暗中做了三件事。
第一,經過一處急彎時,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黑馬驟然提速。小五不明所以但反應極快,緊緊跟上。兩匹馬如離弦之箭衝過彎道,然後趙衡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急停在路中央。
他回頭看。
彎道後方,空蕩蕩的官道上,隻有被馬蹄揚起的塵土緩緩飄落。
什麼都沒有。
第二次,他在一段兩側林木特別稀疏、視野開闊的直道上,突然調頭,以全速朝來路反向沖了兩百步。
依然什麼都沒有。
第三次,他在一處溪澗旁停下馬,假裝飲馬歇腳,實則側耳傾聽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
溪水聲、鳥鳴聲、遠處流民的咳嗽聲。
再沒有任何異常。
小五看著趙衡一連三次反常舉動,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先生,會不會真是錯覺?」
趙衡擡起頭,看了一眼頭頂密匝匝的樹冠。
那些古木最矮的也有七八丈高,枝葉交錯如蓋。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也許吧。」
說完翻身上馬,再沒有回頭。
但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背後那個裹著橫刀的布包。
兩人一路無話,快馬加鞭。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頭頂四五丈高的一棵百年老槐樹的樹冠深處,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中年道士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姿勢——雙腳勾著樹枝,整個身體倒懸在枝葉間,大氣都不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