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趙衡兩騎消失在官道盡頭，塵煙散盡，道士才緩緩翻身坐到了樹杈上。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底滿是後怕。

　　剛才趙衡三次突然變速、兩次回頭，每一次都差點把他逼出來。尤其是最後一次在溪澗邊停馬傾聽——那半柱香的時間裡，道士連呼吸都壓到了近乎停滯，全靠內功硬撐著。

　　「這小子……」

　　道士低聲咕噥了一句，看著趙衡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

　　此人明明不會武功，警覺性卻比他見過的大多數一流高手還要敏銳。

　　「有意思。」

　　道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浮起一絲貪婪般的好奇，隨即身形一閃，如一片落葉般無聲掠過樹冠，向清風寨的方向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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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時分，牛耳山清風寨的寨門出現在視野中。

　　趙衡看到寨牆上值守的士兵時，心頭那根綳了半天的弦才稍稍鬆了松。

　　寨門口的守衛遠遠認出了趙衡，連忙立正抱拳行禮。

　　「先生回來了！」

　　趙衡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守衛，大步往裡走。

　　還沒走出二十步，陳三元迎了上來，滿頭大汗。

　　「先生！您回來了！」陳三元一邊擦汗一邊急急地說，「寨子裡來了一個叫胡永福的人要見您，說是雲州商會的，帶著七八個人，下午就到了，他說您應該今天會回來。我讓他在議事廳候著，茶水伺候了一整天，這會兒估摸著屁股都坐麻了。」

　　趙衡腳步一頓：「就他一個人來的？」

　　「還帶了四五輛馬車，說是來。不過他那幾輛空車連半車皮毛都裝不滿，依我看就是走個過場。」陳三元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這老狐狸嘴上說著捧場，心裡八成覺得咱們一個山寨能拿出什麼好東西。」

　　趙衡嘴角微微一揚。

　　「那正好。期望越低，驚喜越大。」

　　他擡腿邁上議事廳前的石階，隨口對身後的小五吩咐道：「你去把李鐵山叫過來。」

　　小五領命而去。

　　議事廳，廳內光線昏暗，正中間那張虎皮大椅空著，下方的客座上，一個五十來歲、穿著藏青色綢緞長袍、身材微胖的中年商人正端著一茶碗，喝一口皺一下眉頭，滿臉的不自在。

　　他身後站著兩個精壯的隨從，腰間別著短刀，眼珠子賊溜溜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

　　廳堂裡除了幾把硬木椅子和一張掉了漆的長案，幾乎沒有任何裝飾。連牆上掛的都不是字畫，而是一幅用炭筆畫的青州到虎牢關的地形圖。

　　胡永福看著這簡陋到近乎寒酸的布置，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這次來，純粹是還趙衡的人情。虎牢關的商路靠人家才通的，不來看一眼實在說不過去。但在他看來，一個佔山為王的寨子，能有什麼像樣的貨色？最多也就是些山貨、藥材、獵物皮子。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不管看到什麼都誇兩句，象徵性買個千兩銀子的東西，把面子給足就行。

　　胡永福正在胡思亂想之際。

　　「吱呀——」

　　議事廳大門被推開。

　　一個身影擋住了門口所有的光。

　　胡永福擡起頭，看到趙衡那足足九尺高、肩寬背闊的身闆從門外邁進來時，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不管見過多少次，每次見到這位趙先生，他都會被這個體格嚇一跳。

　　但胡永福畢竟是生意場上的老油條。他放下茶碗，滿臉堆笑地站起身，雙手一拱，迎了上去。

　　「趙先生！可算把您給盼回來了！胡某派人給先生送去信之後就趕往清風寨，所以比先生早到了半日！」

　　趙衡大步走到主位坐下，也沒客氣，開門見山道：「胡會長遠道而來，清風寨自然不敢怠慢。聽說胡會長這次是來看貨的？」

　　「正是正是！」胡永福搓著手，臉上掛著客套的笑，「趙先生上次在虎牢關說要借我們商會的路子往外賣貨，胡某一直記在心裡。今日特意備了幾輛空車，就等著先生的好東西呢！」

　　趙衡看著他那副明顯敷衍的笑臉，沒有點破。

　　趙衡走到主位上坐下，沒有多餘的廢話「胡會長這趟過來，帶了多少輛車？」趙衡隨口問道。

　　胡永福陪著笑臉，微微欠了欠身子答道：「回先生的話，帶了五輛大車。本來還能叫上更多，但眼下到處都在打仗，商會的夥計們也有些發怵。我尋思著先走一趟試試水，若是先生這邊的出貨量大，貨又搶手，胡某回去再調集三十輛大車也不在話下。」

　　話說的漂亮，但趙衡聽得出裡面的水份。五輛大車，對於掌控整個雲州近半生意的雲州商會來說，這老狐狸顯然是沒把清風寨的「貨」當回事，純粹是拿這五輛車來買個平安，還個人情。

　　「五輛車，少了點。」趙衡放下水碗，語氣平淡，「不過胡會長說的在理，這第一趟，就當是探探路吧。」

　　胡永福聞言，眼眉微微一挑。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粗茶掩飾著自己眼底的審視。他是個在商海裡摸爬滾打了多年的老油條，眼光毒辣得很。從一進這清風寨的地界，他就在暗中觀察。

　　那一望無際、開墾得整整齊齊的梯田，甚至連山口站崗的那些穿著奇怪灰色短袍、手裡拿著精巧弩機的士卒，無一不在透露著一個信息——這清風寨，絕不是普通的土匪窩。可就算這幫子土匪裝備精良，但是對於自己生意人來說，清風寨不可能將那些鎧甲刀劍換銀子吧？

　　「趙先生，胡某這一路走來，可是開了眼界啊。」胡永福放下茶碗，身子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和隱晦的試探，「如今這大虞天下，四處都在鬧兵災。唯獨這清風寨和青雲二州、虎牢關連成的一片地界，安穩得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樣。」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趙衡的臉色：「外頭都在傳，說先生手底下有幾萬精兵強將，還有那能天搖地動的法器。胡某私下裡琢磨著，這等通天的手筆，這等安頓幾萬流民的財力，莫不是……先生背後，有哪位大人物在撐腰？」

　　胡永福在試探清風寨的底蘊。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跟一個佔山為王的草寇做買賣，還是在跟某點陣圖謀天下的藩王世家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