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絕處逢生,化土為石
幾百名婦人在空地上架起大鍋,鍋底的柴火燒得劈啪直響,白騰騰的蒸汽升上半空。那些被半大小子們從山上背回來的柴垛,一捆捆堆在鍋竈旁邊。十來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坐在木闆凳上,手裡抱著哇哇大哭的娃娃,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不知哪裡的鄉謠。
原本以為自己會被拋棄的老弱婦孺們,當發現自己隻需要做些洗衣做飯、撿柴燒水這類力所能及的活計,就能換來體面的一日三餐時,一個個眼眶都紅了。
有個三十來歲的瘦弱婦人,手裡攥著清風寨士卒發下來的兩個白面饅頭,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抱著身邊兩個孩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活了!我的娃活了……」
周圍的女人們被她這一哭勾得也紅了眼,整個炊事區一時間此起彼伏地抽泣著。
但沒人哭太久。
因為她們手裡都有活。鍋裡的水咕嘟嘟地開了,饅頭要上屜了,軍服要泡水了。眼淚來不及擦,手上的活就催著幹了。
第二天亮一天,修築虎牢關城牆的工程正式破土動工。
四千青壯被分成十個大隊,由清風寨的老兵帶著,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北面城牆的廢墟前。號子聲震天響,碎石和夯土被一筐筐地清理出去,滿手老繭的漢子們光著膀子揮汗如雨。
那些曾經服過徭役、修過城牆的老工匠們,輕車熟路地挽起袖子,四處張羅著架鍋燒火,準備熬煮糯米汁。
「把糯米倒這口鍋裡!火燒旺些!」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泥瓦匠指揮著兩個後生,「糯米汁拌黃泥,摻上石灰和桐油,這可是祖輩傳下來的手藝——」
話沒說完,「哐當」一聲。
周有田推著一輛裝滿灰色粉末的獨輪車,一腳把熬膠的鐵鍋踢翻在地。
「今天不用糯米汁!」周有田扯著嗓子喊,聲音震得方圓幾十步內的人全轉過頭來,「用先生賜下的新東西——水泥!」
他指著獨輪車上那幾麻袋灰撲撲的粉末,滿臉的自豪。
老工匠們傻了眼。
墨正清站在工匠隊伍裡,看了那幾袋粉末一眼,又看了一眼。
灰白色,細得像麵粉,聞著有股土腥味。
他祖上幾代都幹泥瓦活兒,十五歲跟著師父出門,年輕時連州裡大戶人家的宅院都修過,三十年積攢下來的手藝,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這……這能砌牆?」旁邊一個泥瓦匠忍不住嘀咕,伸手捏了一把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比石灰還細?像麵粉似的,這玩意兒能粘住石頭?」
「不信?那就看好了!」周有田拿了個木桶當場演示。他將水泥、沙子和水按趙衡規定的比例倒進去,用木棍攪拌成了一桶黏稠的灰色泥漿。
然後他把泥漿厚厚地抹在兩塊青磚中間,用力壓實、刮平。動作乾淨利落。
「就這?」老泥瓦匠探過頭來看了看,撇了撇嘴,「幹得倒是快,可誰知道幹了以後是個什麼成色?糯米汁少說也得七八天才能徹底幹透,這東西兩三天能幹?」
周有田也不爭辯,搓了搓手上的灰:「兩三天後你們自己看。」
工匠們半信半疑地學著用水泥砌牆。粉末加水攪拌,抹在磚縫、石縫之間,操作倒是比糯米汁簡單得多,不用熬煮不用拌桐油,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但私底下的嘀咕聲一直沒斷過。
「這東西看著跟黃泥也差不多,就是顏色不一樣……」
「沒有糯米汁打底,這城牆怕不是個樣子貨。」
「我看清風寨這些人就是外行,好好的法子不用,非要弄些稀奇古怪的粉末。」
遠處的採石場上,丙三掄著大鐵鎚,震得雙臂發麻,連筷子都快拿不穩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城牆那邊的熱鬧,嘴角扯出一絲陰冷的笑。
「連糯米汁都不用……」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同伴說,「這城牆修起來也是個豆腐渣工程。等大軍一來,一衝就塌。」
同伴苦著臉沒應聲。他現在滿腦子隻想著今天的豬骨頭湯。
兩天過去了。
第三天一大早,墨正清照例走到自己負責的那段城牆前準備搭木架子。
他蹲下身,伸手往磚縫裡那道灰白色的泥漿上摳了一下。
指甲根本摳不進去。
墨正清愣住了。
他又用力掐了一下。
紋絲不動。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站起身,從腰間工具袋裡摸出一把小鐵鎚,輕輕地在磚縫上磕了一下。
「鐺!」
金石交鳴般的脆響傳入耳朵,巨大的反震力順著錘柄傳到虎口,險些把鐵鎚震飛出去。
墨正清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不敢相信地湊近一看,那灰白色的泥漿已經徹底凝固,表面平滑,摸上去冰涼堅硬,用指甲劃過去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
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百年青磚,又摸了摸磚縫裡凝固的水泥。
水泥比磚還要硬。
「這……這他娘的……」
墨正清的手開始發抖。他給別人修了幾十年的房子,從來沒見過任何一種灰漿能在兩三天之內硬成這個樣子。糯米汁加石灰做不到。桐油灰做不到。
他一錘接一錘地敲打著牆面不同位置,每一下都傳來相同的金石之音。
「鐺!鐺!鐺!」
清脆的敲擊聲在晨曦中回蕩,引來了越來越多工匠的注意。
「老墨,你敲啥呢?」
「你們過來看看這玩意兒!」墨正清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
幾個老工匠湊過來,拿起自己的工具敲了一下,然後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幹了二十年的泥瓦匠當場蹲在了地上,雙手捧著那把彎了尖的鐵鏨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這不是灰漿……這是石頭啊……」
消息傳得飛快。不到半個時辰,整個工地上的工匠都跑來看熱鬧了。
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越來越大。那些前兩天還在私底下嘀咕「豆腐渣工程」的泥瓦匠們,這會兒一個個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墨正清盯著那面牆看了很久很久。
而在採石場遠處,揮了兩天鐵鎚的丙三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