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才排隊登記的時候，負責登記的士卒問那對夫妻有什麼手藝。鐵匠戰戰兢兢地說自己會打鐵，他媳婦說自己綉工好、會縫製衣服。

　　士卒一聽，大喜過望：「好！鐵匠歸匠人營，每天白面饃饃加肉！會女紅的去軍需營，幫著縫補舊鎧甲和軍服，每天管三頓飯！」

　　鐵匠夫妻倆一聽，高興得眼淚都下來了。

　　丙三一看這架勢，心裡也樂開了花。跟著這便宜大哥和大嫂，自己這潛伏的日子豈不是美滋滋？

　　他趕緊湊上前，點頭哈腰地說：「軍爺，我是他親弟弟，我跟著我哥去匠人營就行！」

　　士卒瞥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丙三那結實的身闆，冷哼一聲：「你有什麼手藝？」

　　丙三愣住了，他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死士，除了殺人，哪會什麼手藝？他隻能幹笑著說：「我……我一把子力氣，能給我哥打下手。」

　　士卒直接把花名冊一合，用筆杆子指著遠處那幾座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碎石堆，面無表情地說道：「沒有手藝的青壯，一律去採石隊！你既然有一把子力氣，正好。去那邊領一把大鎚，要是耍滑偷懶，別說白面饃饃，連口餿水都沒有！」

　　丙三傻眼了。

　　「軍爺……不是，我們是一家人啊！怎麼能把我們拆開呢？」丙三急了，試圖用流民的邏輯來理論。

　　「在虎牢關，隻有幹活的人和不幹活的人，沒有一家人！要麼就滾遠點，不要在此地逗留！」

　　丙三瞬間傻眼了，愣在那裡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拿著神機弩的士卒看他一動不動，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怎麼？你想抗命？」

　　隨著士卒的話音落下，「嘩啦」一聲，周圍站崗的十幾士卒齊刷刷地端起了手中的神機弩。那冰冷的破甲箭頭，在夕陽下閃爍著嗜血的寒光，直直地對準了丙三的面門。

　　丙三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他是探子不假，但他不是傻子。這麼近的距離，被這十幾把據說能射穿鐵甲的神機弩指著，隻要他敢說半個「不」字，下一秒他就會變成個人形刺蝟！

　　而他也不敢就這麼離開，趙奎還等著回去復命，留在此地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就這麼空著手回去，小命都得丟了。

　　而在他身旁，那個被他威脅了一路的鐵匠，此時卻用一種充滿了快意和解脫的眼神看著他。

　　「我……我去採石隊。」丙三硬生生地把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憋屈地低下了頭，像隻鬥敗了的公雞一樣，走到了青壯隊伍裡。

　　不光是他，其他十幾個試圖用同樣方法潛伏的探子，也一個不落地全去了採石隊。隻要沒手藝的青壯，待遇出奇的一緻。

　　登記完畢後，負責此事的士卒拿著厚厚的花名冊，滿頭大汗地跑上城牆，單膝跪地。

　　「大當家，趙先生，人都登好了。」

　　士卒翻開花名冊，面帶難色，「情況……不太樂觀。這批流民統共登記了一萬零三百七十二口。能幹重體力活的青壯，加上有手藝的工匠，攏共不到四千人。剩下的六千多……全是老弱婦孺。」

　　澹臺明烈一聽這個數字，眉頭擰成了疙瘩，急得一巴掌拍在城垛上，震得牆面上剛抹的水泥灰漿掉下來一小片。

　　「四千人？」澹臺明烈搓著手來回踱步。

　　「總不能讓那些老弱婦孺自生自滅吧？傳出去像什麼話，以後誰還信咱們清風寨？」

　　趙衡一直靠在城垛上，聽澹臺明烈急得跳腳也沒出聲。等對方把苦水倒完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誰說老弱婦孺不能幹活了？」

　　澹臺明烈一愣，看向趙衡。

　　「婦人能不能生火燒水？能不能做飯洗衣？能不能縫補衣裳？」趙衡豎起一根手指，「四千個青壯在工地上，每天衣食住行得有人管。誰來管？她們來管。」

　　澹臺明烈張了張嘴，趙衡沒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說：「半大小子，十二三歲的，跑得動路的，讓他們去山上撿柴、去河邊挑水、漫山遍野挖野菜。年紀再小一點的，幫忙跑跑腿傳話也行。實在幹不了活的老人，看孩子總會吧？把所有帶娃的婦人騰出來。」

　　趙衡說著，拿起旁邊一根木炭，蹲下身在城磚上畫了幾道線，把六千多人按年齡性別分成了七八個組，每個組對應一項工作，清清楚楚。

　　「炊事隊，洗衣隊，柴薪隊，運水隊，看護隊，縫補隊，雜務隊。每個隊設一個領頭的，每天的活計定額定量。幹夠了活，一天三頓飯。」

　　趙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看著澹臺明烈。

　　「這麼一來，四千個青壯每天睜眼就幹活，閉眼就睡覺，吃喝拉撒全有人料理。不用操心劈柴，不用操心做飯，不用操心衣裳破了沒人補。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睡覺，能有十個時辰全撲在城牆上。」

　　澹臺明烈的嘴巴緩緩張大。

　　他不是笨人。趙衡這番話說完，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門道。

　　從前他帶兵打仗，哪怕是在清風寨的時候，大部分弟兄也是又當爹又當媽。白天操練伐木，晚上回去還得自己生火做飯縫衣裳。十個時辰的精力，真正花在正事上的不足一半。

　　可趙衡這一手，等於是把後勤雜務全部從勞動力裡剝離出來了。

　　「妙啊！」澹臺明烈猛地一拍大腿，「把那些瑣碎事全甩出去，四千人就是實打實的四千人！頂得上原來六七千人的活！」

　　「何止六七千。」趙衡淡淡地糾正他，「四千個不用操心柴米油鹽、專心幹活的壯勞力，頂得上一萬個又幹活又做飯的散兵遊勇。」

　　澹臺明烈深吸了一口氣，由衷地服了。

　　「傳令下去！」趙衡轉頭對士卒說道，「按我剛才說的，把流民重新編隊。今天之內必須編完。所有青壯明天一早列隊在北面城牆下集合。婦孺今天下午就開始燒水做飯。告訴他們——」

　　趙衡頓了頓。

　　「隻要幹活，一天三頓飯。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先來後到。這裡是虎牢關，不是屠宰場。」

　　士卒領命飛奔而去。

　　命令傳達下去的速度比趙衡預想的還快。當天下午，關外的營地就開始變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