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匠技驚軍 道者窺命
這讓墨老漢心裡多少有些打鼓。
「下一個!」
坐在長桌後的士卒頭都不擡,手裡抓著毛筆在紙上蘸了蘸墨。
墨老漢趕緊拉著孫子走上前,微微佝僂著身子:「軍爺,小老兒名叫墨正清,這是我孫子小寶。我們是從雍州逃難來的。」
士卒擡眼打量了他一下,見是個乾瘦的小老頭,皺了皺眉:「報手藝!」
「小老兒是個木匠。」墨正清咽了口唾沫,聲音放穩,「做了三十年的木工活兒,打傢具、起房梁、雕花刻卯,都能幹。不用鐵釘,也能拼出整套的桌椅闆凳。」
士卒一聽,眼睛亮了一下,但顯然也是被剛才那些瞎編的人弄出了經驗。他從桌子底下摸出兩塊巴掌大的邊角料木頭,又扔過去一把有些生鏽的鈍刀。
「你說你是木匠,口說無憑。用這把刀,把這兩塊木頭給我拼個死卯出來。給你半柱香的時間,拼不上,就滾去那邊搬石頭!」
墨小寶嚇得往爺爺身後縮了縮。那刀鈍得很,連削皮都費勁,更別說做精細的卯榫了。
墨正清卻沒慌。他撿起那把鈍刀,用大拇指試了試刀刃,隨後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了。原本渾濁的老眼透出一股子專註,手腕一抖,那鈍刀在他手裡竟彷彿活了一般。
「咔、咔、咔……」
木屑翻飛。墨正清的手極穩,根本不需要用墨鬥或者尺子比劃,全憑三十年的手感。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兩塊木頭上各自出現了一凹一凸的形狀。他將兩塊木頭對準,「啪」地一聲用力一拍。
嚴絲合縫!
就算是用力往外拔,也紋絲不動。
士卒拿過那塊拼好的木頭,用力掰了兩下,沒掰開。他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了,換上了一副笑臉,直接從旁邊拿過一塊刻著「匠」字的木牌,塞進墨正清手裡。
「老丈,好手藝!拿著這塊牌子,帶著你孫子去東邊第三個大棚子。那是專門給匠人準備的住處。從今天起,你們爺倆每天都有白面饃饃吃,幹活的時候,中午那頓還額外加一塊豬肉臊子!」
墨正清愣住了,緊接著眼眶一紅,拉著孫子就要跪下磕頭:「多謝軍爺,多謝大老爺給活路!」
「別別別,別跪我。」士卒一把拉住他,往城牆的方向拱了拱手,「要謝就謝我們家趙先生和澹臺將軍。去了匠人營,好好乾活,絕虧待不了你們!」
墨小寶一聽有白面饃饃和肉吃,餓得發綠的眼睛裡頓時有了光,拉著爺爺的手又蹦又跳。
爺孫倆在士卒的指引下,被客客氣氣地領向了匠人營。
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外圍,卻有個人一直沒去排隊。
那個一路上跟在流民隊伍裡,穿著破爛道袍、看起來邋裡邋遢的道士,正抄著雙手,懶洋洋地靠在一截枯樹榦上。
周圍的流民都在為了搶一口吃食拚命往前擠,他卻像是個局外人一般,渾濁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百步之外,那高高的虎牢關城頭之上。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了那道站在城垛後的高大身影上。
「這一手玩得屬實漂亮……」老道士一邊嘀咕著,一邊習慣性地駢起兩根手指,在自己眼前飛快地抹了一下。
這是道家一門極偏門的望氣之術,不看命理,隻看氣血與命數的大緻輪廓。
不看倒好,這一看,老道士差點沒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嘶——」
道士倒吸一口涼氣,原本半眯著的渾濁雙眼瞬間瞪得溜圓,連腰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
在他的視線中,城牆上那個身高九尺的青年,哪裡還是個人?那簡直就是一尊剛剛蘇醒的太古兇獸!
「氣血如龍……這他娘的是吃什麼長大的?便是大虞朝百年前的那位太子,也沒這等駭人的體魄吧!」
老道士心中暗自驚駭,但更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青年的面相。
氣血如龍也就罷了,大虞天下雖然亂,但偶爾出個天生神力的妖孽也不是沒可能。可當老道士試圖去看這青年的命理時,卻發現對方的面部籠罩著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迷霧!
完全看不透!
他走南闖北幾十年,還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命格。
就在老道士震驚得無以復加,死死盯著城牆上的趙衡時候。
趙衡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他動作猛地一頓
下一瞬,他猛地轉頭,定睛看去時,剛才那個位置已經隻剩下一群搶食的餓殍。
趙衡的目光在那片區域巡視了兩圈,最後隻看到了一個看起來髒兮兮的道士的背影。那背影看著尋常,但趙衡的直覺告訴他,剛才窺視他的那道目光,絕對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詭異。
「先生,怎麼了?」站在一旁的親兵見趙衡臉色有異,連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出異常。
「沒事。」趙衡收回目光,繼續看著下面的流民
與此同時。
在這上萬流民的營地裡,最悲催的絕對不是那些餓了幾天肚子的真正難民,而是丙三等十幾個魏無涯派來的精銳探子。
這幫人現在死的心都有了。
按照魏子淇的計劃,他們這些精銳死士,為了完美地融入流民之中,在路上可是費盡了心機。他們沒有選擇裝光棍,而是暗中用他們的家人要挾了一些老實巴交的流民。
他親手捏過來的那個賬房先生,還有那個會打鐵的老王,此刻正坐在棚子裡,面前擺著白面饅頭和一碗冒熱氣的肉湯。
這兩個人本來是他的棋子,用家人的性命拿捏住的。到了清風寨內部,一個管賬做記錄,一個進鐵匠作坊,都是刺探消息的絕佳位置。
結果呢?
登記的時候,賬房先生一報出「識字、會算賬」,當場就被單獨領走了。打鐵的老王更乾脆,伸出滿是鐵鏽疤痕的手讓管事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就被編進了匠人隊。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們這群探子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