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關於他失蹤的母親,他總是迴避
顧溫寒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個問題,他從未主動和身邊這個小丫頭提過。
不是不信任,而是那些記憶帶著經年的寒意,他本能地不願讓她沾染半分。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隻是純粹地,近乎固執地不願主動回到那個莊園。
每一次踏入,草木磚石,空氣光影......
無一不在喚醒他與母親溫雅之間,那些日益遙遠卻清晰如昨的溫暖回憶。
回憶太暖。
反襯得現實愈發空曠寒涼。
他無意識地收攏手掌,將她柔軟微涼的小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溫熱卻微微汗濕的掌心。
「你應該......」
「也聽說過一些關於我母親的事。」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許。
深邃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我父親,在我剛出生沒多久,就從顧氏集團總部的頂樓跳了下去。」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幾乎沒有起伏。
像是在複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新聞標題。
但白涵涵卻感到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我母親帶著襁褓中的我,離開了那個據說充滿流言蜚語和巨大壓力的城市,回到了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也就是外婆現在一直守著的那個老莊園。」
說到「莊園」兩個字時——
顧溫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涵涵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她能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掌心越來越濕。
也能隱約察覺到他平穩語調下,那幾乎要窒息的緊繃。
她想說「別說了」——
或者乾脆伸手抱住他,打斷這顯然讓他痛苦的回憶。
「老公......要不,還是.......」
她剛輕聲喚出口。
顧溫寒卻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
他擡起眼,對上她盈滿擔憂和心疼的眸子,嘴角勉強向上牽動了一下。
「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
他重複道。
不知是在說服她,還是在說服自己,「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老公還沒脆弱到連往事都不能提的程度。」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往下說。
語速稍稍加快。
似乎想儘快越過這段泥濘。
「後來,我和母親就在莊園裡,安安靜靜地生活了十幾年。」
「那裡的一草一木,幾乎都刻著我和她的影子。直到我十二歲那年......」
他停頓了一下。
眼神變得有些空茫,彷彿穿越時光看到了那個午後。
「有一天,她突然帶回來一個男人。個子不算高,面容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冷硬,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沒什麼溫度,身上帶著一種......」
「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氣息,不是兇煞,而是一種精於算計的漠然。」
顧溫寒的眉頭無意識地蹙起,握著白涵涵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力道有些失控。
直到白涵涵輕輕回握了一下,他才恍然鬆了些力道。
「那個男人,就是當時顧氏集團的董事長——顧瑞。」
「後來,成了我的繼父。」
「外婆同意嗎?」
白涵涵幾乎能想象出當時的場景。
忍不住輕聲問,聲音放得極柔,怕驚擾了他回憶的碎片。
「不同意。」
顧溫寒的回答帶著一絲冰冷的諷刺。
「所有關心她的人,幾乎都不同意。外婆反對得最激烈,她們甚至爆發過好幾次劇烈的爭吵。」
「我也.......同樣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至今未解的困惑與抵觸。
「顧瑞,你陪我在醫院見過的。」
「長相併不出眾,甚至有些刻薄相,氣質陰鬱,無論從哪方面看,都配不上我母親那樣明亮優雅的人。」
「他除了擁有當時看起來還算可觀、後來才知道其實也危機四伏的財富,就隻剩下一張彷彿永遠不會融化的冷臉。」
顧溫寒對顧瑞的印象,從未因時光流逝或身份變遷而有絲毫改善。
即便後來他被迫在顧家生活了十幾年。
即便如今他掌控著整個顧氏集團,那份源自少年時期的深刻厭惡與排斥,依然根植於心。
白涵涵回憶起在醫院見過的那個已成植物人的男人——
那位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
但眉宇間確實殘留著一種令人不快的線條,與顧溫寒那位記憶中風華絕代的母親畫像,格格不入。
「那......那為什麼阿姨還要選擇嫁給這樣的人啊?」
白涵涵實在無法理解。
若說是為了愛情,可憑顧瑞那樣一個冷硬的男人,如何能打動溫雅?!
除非他對她極盡溫柔好。
但根據祁佳佳偶爾透露的零星信息,顧瑞對顧溫寒這個繼子尚且冷漠苛刻,對溫雅,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難道僅僅是為了找一個依靠?
「是啊......」
顧溫寒低低地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裹著濃重的疲憊與化不開的謎團。
「到現在,我也完全不懂,當年母親究竟是為什麼,非要不顧一切地嫁給這樣一個男人。」
他口中的那位母親,溫雅,已經在數年前,在他正式接手風雨飄搖的顧氏集團後不久,便如同人間蒸發般失去了所有蹤跡。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
隻留下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和一個內心荒蕪的兒子。
「自從我坐穩顧氏的位置後,她就再沒出現過。」
顧溫寒的聲音終於透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啞,那是被長久搜尋無果和巨大失落磨損過的痕迹。
「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和人脈,掘地三尺地找。」
「最後,也隻查到一點模糊的線索,顯示她曾在英國短暫停留過。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自此,關於我母親的一切,就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再沒有半點消息傳來。」
話音落下。
車子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隻有兩人交握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慰藉與依靠。
那些往事,那些謎團,那些無法釋懷的傷痛和失蹤的至親......
就像是窗外淡淡的冬日晨霧,瀰漫在兩人之間。
沉重卻也讓彼此靠得更近。
他從未如此剖白過自己的來路。
而此刻,他將這片荒蕪的版圖,向她徹底展開。
白涵涵雙手握住他的那隻滿是冷汗的大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