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真懂事。」

　　顧外婆眼裡的喜愛更盛。

　　她轉頭對一直安靜侍立在旁邊的老阿姨吩咐道：

　　「阿雲，跟廚房說，晚上按家宴的標準準備。清淡些，但要有營養。

　　溫寒喜歡吃紅酒燴牛尾，再做一道清蒸東星斑，蟹粉豆腐......

　　哦，對了，涵涵是年輕人，再加個糖醋小排和椰汁冰糖燕窩吧。」

　　被稱作阿雲的老阿姨笑著應下，目光慈愛地掃過白涵涵。

　　「少夫人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千萬別客氣。」

　　「......」

　　白涵涵實在不太習慣「少夫人」這三個字。

　　連忙擺手：「謝謝雲姨，真的不用麻煩，這些就很好！」

　　這一連串菜名聽起來就精緻又費功夫。

　　她越發覺得這「留宿」的分量沉重起來。

　　顧溫寒一直噙著笑看著這一幕。

　　「外婆，您別嚇著她。」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攬住白涵涵的肩膀——

　　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這小丫頭膽子小，經不住您這麼隆重的招待。」

　　白涵涵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以示抗議。

　　小聲嘟囔：「誰是小丫頭？誰膽子小了？！」

　　還有......

　　誰允許他動不動就摟摟抱抱自己了......

　　顧外婆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好好好，外婆不說了。」

　　她轉而看向身邊的女管家雲姨，「阿雲，去把二樓那間最大的一間卧室收拾出來。」

　　一間？？？

　　白涵涵心猶如小鼓在敲。

　　「外婆，我...我不能和他住一間......」

　　她說話的時候，小臉紅過夕陽。

　　顧溫寒使勁地捏了捏懷裡小丫頭的手。

　　然後，笑著說道：「外婆，就這麼定了。」

　　「涵涵，她沒意見的。」

　　顧外婆瞧了一眼小臉都垮成了一個大大的「囧」字的小丫頭。

　　溫柔地說道：「既然，涵涵不喜歡，今晚，就讓溫寒住你隔壁那間吧！」

　　「涵涵，你覺得呢？」

　　顧外婆說完，諮詢了一下白涵涵的意見。

　　白涵涵連連點頭。

　　「嗯嗯嗯，外婆真好！」

　　這個小丫頭，總算是展顏了。

　　而顧溫寒眉頭，卻是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外婆，您在棒打鴛鴦——」

　　他抗議。

　　「外婆聽涵涵的，不聽你這個臭小子的......」

　　顧外婆笑著牽起白涵涵的手，輕輕地拍了拍。

　　「涵涵，走，推外婆去花房看看好不好？那裡的三角梅開得正好，外婆帶你去瞧瞧~」

　　「嗯，好的，外婆~」

　　白涵涵掙脫被男人桎梏住的左手。

　　雙手放在顧外婆的輪椅上，推著顧外婆朝著玻璃花房的方向而去。

　　她還不忘回頭，對著身後的顧溫寒做兩個得意的鬼臉。

　　能暫時遠離那個氣場強大的男人——

　　和溫和的外婆單獨相處，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

　　顧溫寒站在原地。

　　他看著一老一少逐漸遠去的背影，在夕陽下格外的溫馨。

　　拿出手機，給秘書許婉發了條信息：

　　【明天上午，所有行程推遲。】

　　發完信息。

　　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前方傳來的，是外婆溫和的講解聲和那個小女人偶爾發出的清脆笑聲。

　　......

　　夜幕漸沉。

　　這棟歐式大豪宅——

　　像是一頭沉睡的雄獅。

　　走廊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浪漫光暈。

　　白涵涵結束了那頓精緻，卻讓她從頭到尾都綳著一根弦的晚餐。

　　強打著精神。

　　在起居室陪著顧外婆聊了許久的天——

　　大多是外婆問，她小心翼翼地答。

　　內容無非是學業、興趣愛好......

　　偶爾穿插著顧溫寒兒時一些無傷大雅的趣事。

　　當然，在外婆口中都是帶著濾鏡的可愛版本。

　　直到外婆面露倦色，在雲姨的陪伴下回房休息。

　　白涵涵才如釋重負，回到二樓。

　　關上門。

　　背靠著冰涼厚重的實木門闆。

　　她才真正鬆懈下來。

　　然而，身體放鬆了。

　　思緒卻如同煮沸的水，翻滾不息。

　　晚餐前後——

　　雲姨那些看似無意，卻字字敲在她心上的話，再次清晰地迴響在耳邊......

　　「少爺小時候，最喜歡纏著老夫人講故事了。那時候少爺的母親......唉，總之，老夫人是少爺最親的人。」

　　「別看他現在好像什麼都有，冷冰冰的，其實心裡苦。

　　小時候盼著媽媽回來，長大了在顧家那個狼窩裡......不容易啊！」

　　「白小姐，我還是第一次見少爺帶女孩子回來。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了。少爺這孩子，看著冷，心卻執拗，他要是認定了誰，那就是一輩子的事，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的。」

　　她對顧溫寒的心——

　　因這些碎片般的信息，再起微瀾，洶湧澎湃。

　　她沒想到，他那麼驕傲、彷彿掌控一切的一個男人......

　　他的身世，居然如此......

　　如此破碎。

　　雖然，他有一個流淌著英國貴族血液的外公。

　　有一位曾是西虹市公認美人的母親。

　　還有一位如此高貴典雅、真心疼愛他的外婆。

　　甚至，年紀輕輕就擁有龐大得令人咋舌的商業帝國......

　　這些光鮮亮麗的標籤。

　　構成了外人眼中完美的顧溫寒。

　　可他......

　　父親在他還在襁褓之中時，就跳樓自殺了。

　　外公拋妻棄子，回了英國，再沒回來過。

　　母親為了愛情，拋棄了他。

　　沒有父親庇護，沒有母親疼愛......

　　而他，是在顧家那個充滿明槍暗箭、爾虞我詐的複雜環境裡——

　　獨自一人，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血雨腥風，踩著荊棘，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俯瞰眾生的位置......

　　白涵涵的一顆心，都為這個男人而揪著。

　　她心疼他——

　　因為，這個男人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自在、輕鬆、無所不能。

　　反而，他默默忍受、消化了所有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與孤獨！！！

　　……

　　她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闆上。

　　第一次，看見顧溫寒抽煙。

　　他倚在車邊。

　　指間猩紅明滅，煙霧繚繞中......

　　那張俊美的臉上，不是平日的掌控與戲謔。

　　而是......

　　而是，寫滿了無法掩飾的悲傷。

　　那一刻的他，卸下了所有盔甲，真實的讓人心碎。

　　她掙紮著站起來。

　　坐到柔軟的大床邊，拿出手機，給母親苗靜發了條信息：

　　【媽媽~我今晚在外婆......】

　　她覺得這個稱呼太過親昵和越界，又趕緊刪掉。

　　重新編輯：

　　【媽媽~我今晚在朋友的外婆家過夜，明早歸！】

　　發完。

　　她一直將手機緊緊握在手中。

　　五分鐘後。

　　母親苗靜回了一條簡短的信息來：

　　【知道了，注意安全，玩的開心哦~（笑臉）】

　　開明、樂觀的母親，總是能給她不平靜的心，帶來些許寬慰和安寧。

　　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顧溫寒未曾擁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