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一次肖立東去找她時穿的乾淨利落不同，這一次，他的衣服上好些油污，甚至連頭髮絲上都沾了機油，人還沒走近，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就先飄了過來。

　　「小榮！」肖立東看到俞小榮，很興奮，「你怎麼來了？」

　　俞小榮看著丈夫卻很心疼，「怎麼搞成這幅樣子了？」

　　肖立東咧開嘴笑的很不在乎，「最近有幾批車輛到了換修期，總下地坑，所以就弄的髒了一點。」

　　「是總下地坑，還是一直在地坑？」俞小榮追問道。

　　「我剛來，總要多學習才行。」

　　俞小榮沒再說話，就那麼靜靜看著他，眼圈卻忍不住紅了。

　　「哎呀，沒事，都這樣，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肖立東安慰俞小榮，「我才來了三個星期，一些小毛病我都會修了，現在也會聽發動機的動靜了，等過一陣子，學得差不多了，我就央秋哥給我轉成臨時工，到時候就輕鬆多了。」

　　俞小榮太了解丈夫了，他那性格脾氣不會偷奸耍滑，隻要他能幹就不會拒絕，他肯定會受不少委屈。

　　「你多忍忍，」俞小榮咽下心裡的難過，低聲道，「晚上下了班，早點回去休息，你要是太累了，不想洗衣服，我就一個周來找你一次，你給我帶出來，我給你洗。」

　　「哎呀，洗衣服的空還是有的，宿舍條件好的很，連洗衣粉都給提供，別擔心了，走，咱們去食堂吃飯。」肖立東說著就要拉著俞小榮走，但是看到自己一手油污，又縮了回來。

　　「去你們食堂方便嗎？」俞小榮猶豫道，「別影響不好，我們在外面吃點就行了。」

　　肖立東低聲道，「食堂飯可好吃了，還比外面便宜，廠裡的人經常帶家屬去吃飯。」他說著拍拍兜，笑眯眯的說道，「秋哥去找我，特意把他飯卡給了我，讓我帶你去食堂吃呢。」

　　「真的？」

　　「那還有假，」肖立東撐著兜給她看，「你看裡面是不是兩張飯卡？」

　　俞小榮湊過去看了一眼，肖立東的衣兜裡果真有兩張飯卡。

　　她想了想也就沒再堅持，跟著肖立東進了廠，一邊走，一邊小聲的對肖立東，道，「盡量別麻煩秋哥。」

　　「我知道，」肖立東道，「平時我都不去找他，不過他有空了就來找我，放心吧，我在這真的挺好的。」

　　肖立東沒說的是，在這個廠裡，像他這種學徒的身份，永遠都在食物鏈的最底端。

　　臟活、累活全都推給學徒去幹，蔣秋在廠裡混了這麼多年，他是知道的，所以才三不五時的過去看看肖立東。

　　若是沒有蔣秋這一層關係，肖立東在廠裡怕是更難熬。

　　肖立東以為他不說，俞小榮就會不知道，其實看肖立東的狀態就知道了，一身的油污、滿臉的疲憊，但即便是她抱著肖立東痛哭又有什麼用呢？

　　為了給肖立東找條出路，她婆婆連壓箱底的寶貝都送人了，若是這份苦咽不下去，能對得起誰？

　　「這個汽修廠真大啊。」俞小榮忍著難過，強笑著轉移了話題。

　　「這是省交通運輸廳的下屬單位，」肖立東也小聲道，「我要是能留在這工作，哪怕是當個合同工，一個月也不少掙。」

　　「能當合同工嗎？」俞小榮問道。

　　肖立東低聲道，「五萬起步。」

　　俞小榮沒吭聲，肖立東也沒再說話，因為他們倆都知道，以他們家的條件，這種事情怕是也隻能想一想。

　　過了一會肖立東呵呵笑道，「當不了合同工，當臨時工也挺好的，臨時工一個月也三四百呢，這裡還管吃管住，掙的錢全是咱的。」

　　俞小榮笑著應和道，「那我們娘幾個就指著你吃香的喝辣的了啊。」

　　「到時候天天讓你吃肉、穿新衣服！」

　　夫妻兩個邊走邊聊，見面的喜悅逐漸沖淡了初時的難過。

　　肖立東果真沒有說謊，汽修廠的食堂真的很大，一張張不鏽鋼的餐桌挨得緊緊的，很多桌子旁邊都坐滿了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他們身上的衣服大部分都跟肖立東身上的衣服似的滿是油污，但也有很多人身上並沒有油污，乾乾淨淨。

　　食堂專門設了洗手池，上面放了一大排裝著液體的白色塑料桶，俞小榮悄悄問肖立東那些塑料桶是幹什麼用的。

　　肖立東直接拉著她過去，先擰開水管打濕雙手，又從白色塑料桶上面的擠壓泵裡，擠到手上一搓，隻見他滿手的油污就洗了下來。

　　俞小榮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專門給這些工人配的洗手液。

　　「這個挺好啊，」俞小榮讚歎道，「省得你們臟著手吃飯了。」

　　「長見識了吧。」肖立東笑著問道。

　　俞小榮點點頭，確實是長見識了，還是大城市先進啊，她有時候在家洗手，為了省錢去油的時候還用草木灰呢。

　　肖立東讓俞小榮找位置坐下，自己跑去打飯，不大會的功夫，他就端著兩個餐盤迴來了，兩個餐盤裡的飯不一樣。

　　一份是肖立東免費工作餐，另外一份則是在小竈打的，小竈打的那個，上面半盤子都是紅燒肉！

　　「你個傻子，這麼多肉得多少錢啊！」俞小榮小聲道，「吃點嘗嘗就行啊。」

　　「秋哥飯卡一個月補貼好幾十塊，咱不吃，也便宜別人了。你都瘦了，你在縫紉學校肯定沒捨得吃肉，這些吃不完帶回去，晚上燙一燙，還能再吃一頓。」肖立東坐下了，看著俞小榮，湊過去說道，「媳婦，還是城裡養人，你白了，更好看了！」

　　「去，吃飯！」

　　在城裡不像在農村不用風吹日曬的，也不用下力幹活，早晚洗漱的乾乾淨淨的。

　　俞小榮倒是沒覺得自己變白，但是皮膚沒有之前那麼粗糙是真的。

　　肖立東呵呵的笑了起來，指著他的餐盤說道，「這是我們平時吃的飯，兩葷兩素，怎麼樣，挺好吧。」

　　葷菜是燉雞塊、芹菜炒肉，另外兩個素菜一個是燉豆腐，一個是小油菜，外加一份米飯，確實很不錯。

　　俞小榮點點頭，確實很不錯，比在家裡的夥食好多了，她心道，虧得這裡的夥食好，不然怕是更遭罪。

　　俞小榮和肖立東也就待了一頓飯的功夫。

　　她原本想著去他宿舍給他洗衣服，肖立東說宿舍住的都是老爺們，說話葷素不忌的不方便，堅持去送俞小榮坐公交車讓她回去了。

　　臨走的時候，俞小榮把買的鞋襪給了肖立東。

　　肖立東打開一看就皺眉道，「你給我買新鞋子幹嘛，不是給我帶了好幾雙鞋嗎？」

　　而且竟然還買了兩雙！

　　肖立東直接拿起那雙帆布短靴，堅決道，「這個你拿去退了換一雙你能穿的，我不要！」

　　這一雙一看就很貴，他乾的活很臟，穿這麼好的鞋子太浪費了，還不如給他媳婦換一雙她能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