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黑色商務車駛入晏家老宅，碾著青石闆路向老宅深處行去。

　　車子還未停穩，向雲莞就透過車窗看到林秋影急匆匆走出客廳、肩上挎著包，像是要出門。

　　晏承序同樣看見了，他降下車窗，面無表情問：「去哪兒？」

　　林秋影正一臉愁緒的低頭走著，聽到聲音面色一驚，立刻擡頭看了過來。

　　看到晏承序後，眼底閃過幾分埋怨，隨後腳步極快的撲到車邊。

　　「承序，你妹妹剛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將她丟在路上，還讓她離開晏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一個小姑娘在外面得多危險，你是她哥哥，怎麼能這麼做？」

　　面對這長長的一通埋怨，晏承序垂眸扯了扯唇，嘴角掠過一抹譏笑。

　　「是她自己不願意去英國，不願接受我的安排，自己選擇脫離晏家的。

　　從現在起，誰都不許管她，包括你。」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晏承序眼神驟然變冷，嚇得林秋影不自覺後退兩步，半張著嘴，許久都沒有說出話來。

　　晏承序打開車門，邁步下了車。

　　下車後，還不忘轉回身，將向雲莞也接下車。

　　向雲莞搭著他的手在車旁站穩，擡眸瞥了一眼林秋影青白的臉色，跟隨晏承序朝客廳走去。

　　林秋影站在大太陽下呆愣了一會兒，攥緊包帶，腳步忙慌的又回了客廳。

　　客廳的茶幾上，傭人已經上好了水果和涼飲，向雲莞紮了一塊切好的芒果，放進嘴裡；晏承序則拿起冷飲，喝了一口。

　　兩人誰都沒有理會走進來的林秋影。

　　林秋影站在客廳中央，焦躁不安地躊躇了片刻，又硬著頭皮湊了過來：「承序，你妹妹她年紀小，任性一點也正常。你把她一個人丟在外面，萬一出點事……」

　　「任性？年紀小？」

　　晏承序緩慢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響，格外清晰。

　　他擡眼看向林秋影，眸光冷冽，「她都20歲了，還年紀小？我二十歲的時候，已經接手了晏氏集團！

　　她還可以任性，那我呢？我從小到大有過任性的權利嗎？」

　　一向冷靜的他，情緒在這一刻突然像洪水般衝破閘口，止不住地向外宣洩。

　　腦海中閃過小時候的種種場景，那些被忽視、被冷落、被嫌棄……所有的所有……

　　他喘了口粗氣，閉上眼睛，將那些洶湧而來的情緒，粗暴地壓了回去，眉宇間浸染上一絲疲累。

　　一根帶著涼意的指尖，輕輕觸上他的眉心，為他撫平了眉心中的那道褶皺。

　　晏承序微微一驚，睜開眼，對視上一雙平靜清澈的眸子。

　　霎那間，他眼中所有的不滿和疲憊都消散了，隻剩下對眼前人深深的眷戀。

　　「別太生氣，傷身體。」向雲莞語氣清淺地說，臉上露出一抹安撫的笑意。

　　一旁的林秋影已經處在震驚中，獃滯許久了，她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自己對不起這個兒子，在他小時候未曾給過他多少母愛。

　　隻是晏承序長大後從未提過這些，她便以為兒子早已忘了小時候的事，又或者是完全不在意。

　　沒成想他一直都記得，隻是不想提起罷了……

　　她攥了攥掌心，臉上一點點爬滿愧疚之色。

　　「承序……」她走近幾步，聲音有些發顫，伸手想碰兒子的手臂，卻被晏承序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晏承序深邃的眼睛裡映著她的面容，但是沒有溫度，沒有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

　　母子倆雖相距不遠，中間卻隔著一道此生都跨越不過的鴻溝。

　　林秋影失落地收回手，一步一步退到一旁，腳步撞到沙發上趔趄了一下，又慌亂穩住身形。

　　她嘆息一聲，眼神望向遠處幽幽開口：「好，你妹妹的事，媽就聽你的，不再管了。」

　　客廳寂靜，她的聲音雖不大，依舊顯得格外清晰。

　　向雲莞擡頭看向林秋影，清澈的眼眸打量著她，似乎是在辨別她話中的真假。

　　身旁的晏承序卻是連眼皮都沒擡，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麼。

　　「以前……以前是媽對不起你，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也當不好一個母親。」林秋影的嗓音逐漸哽咽。

　　「缺失了對你得愛，又瘋狂將那些愛，賦予到寧寧身上，結果虧欠了你，還慣壞了她。

　　對不起……兒子，對不起……」

　　一直垂著眼眸的晏承序，睫毛猛然顫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攥緊又鬆開。

　　良久後，他緩緩擡起雙眼，從沙發上站起身，嗓音沙啞道：「我累了，先上去休息了。」

　　說完，大步向樓上走去，挺直的脊背緊緊繃著。

　　向雲莞沒有跟過去，她知道晏承序現在需要獨自冷靜的空間。

　　她坐在沙發上，端起面前的冷飲喝了一口，一塊碎冰被她吞下了喉嚨，涼的透心。

　　「雲莞……」林秋影張口喚她。

　　她視線上移，望了過去。

　　「承序……他是真的愛你，曾經，因為我要將你送回福利院，他還……用命威脅過我……」

　　向雲莞眼眸瞬間睜大，連呼吸都跟著凝滯了幾分。

　　竟然發生過這樣的事嗎？晏承序怎麼從未對她提起過？

　　沒等她回過神，林秋影又繼續說道：「他……他答應我去上私立學校，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把你送走。」

　　晏承序去上私立學校的事，她知道，但她卻不清楚背後竟是這樣的原因。

　　這……都是真的嗎？她指尖微微蜷縮，臉上流露出些許不可置信。

　　林秋影神情懇切地凝視著她，眼底是遲來的懊悔。

　　「以前……是我不好，處處苛待你，總想將你逼走。現在，我真誠向你道歉，對不起。」

　　說著，林秋影走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向雲莞指尖微顫，下意識想要抽回，耳邊卻又傳來林秋影帶著懇求的聲音：

　　「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隻是希望你能好好陪伴著承序，別離開他，好嗎？」

　　向雲莞陷入了沉默。

　　她移開視線，看向落地窗外，老宅的景色，與她小時候初到晏家時漸漸重疊。

　　那些曾經在這裡度過的時光，有孤寂、有心酸、也有一絲忘不掉的甜蜜……

　　那份甜蜜，來自那個蒼白又陰鬱的少年，他用兇膛溫暖了漫漫長夜，又用生命和妥協，將她留在晏家。

　　他或許是困住了她，但她也從未被人如此珍視過。

　　權當，是上天賜給她的一場孽緣吧。

　　向雲莞唇角微揚，緩緩抽回了手，聲音如風般輕輕響起：「好，我不走。」